第2章 阎王不收的人，我说了算

“都别动他！”

许安生这一嗓子喊出去，满院子的人都僵住了。

连他自己都愣了半拍——不是因为喊得有多响，是因为他清清楚楚听见，自己嘴里冒出来的每一个字，字正腔圆，落地有声，不再是方才那种黏糊糊、糊成一团的怪腔。

【口语模块校准完成。】

好家伙，还真是现场调。

早不调晚不调，偏挑他吼人的时候调。

就这半拍的分神，差点要了孩子的命。

那撸着袖子的汉子见没人拦着，手腕一挣，又要把碗往孩子嘴边凑。

“松开！惊风得掐人中灌符水！你把他按在这儿不动，是要害死他！”汉子急得跳脚。

“灌下去，他才真死。”

许安生手上使劲，一把将他搡开两步，人已经蹲了下去。

他把孩子从妇人怀里接过来，平放，扳成侧卧，一根手指垫在孩子后颈，让头偏向一侧，三两下扯开那勒得死紧的衣领。

孩子的小脸烧得通红，牙关咬得死紧，手脚还在一阵一阵地挣，喘气像拉风箱。

“散开！都往后退！”他头也不抬，“围着这么多人，孩子喘不上气！”

没人动。

一群人挤在门口和廊下，方才那声“诈尸”吓破了他们的胆，可这会儿躺在地上抽搐的是个娃儿，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也没法真转身就走。

许安生抬眼一扫，盯住了缩在门框后头的伙计：“你！去打一桶井水，再拿两条干净布巾！”

伙计嘴唇直抖：“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是什么不要紧。”许安生指了指地上的孩子，“再磨蹭，他就真要变成鬼了。”

伙计看看孩子青紫的嘴唇，一咬牙，转身朝后院跑。

妇人瘫坐在孩子身边，眼泪糊了满脸，伸手想抱又不敢：“大夫……我儿他，还有救吗？”

“有救。把他交给我。”许安生说，“记住，谁递的东西，都别往他嘴边送。符水、香灰，一样都不许——再往里塞东西，不用等邪风动手，他先被自己的舌头顶死了。”

橘零不知什么时候又蹲回了他的肩头：“啧，新手任务，你刚不是说，不接么？”

“闭嘴。”许安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妇人惊恐地睁大了眼——这位死而复生的大夫，正冲着空气说话。

许安生懒得解释。

他接过伙计提来的井水，把布巾浸透，拧到半干，敷上孩子的额头、脖颈、腋下，动作又快又稳，没有半点多余。

这套东西，他太熟了。

夜班急诊，高热惊厥的患儿，一年能碰上几十个。

镇静、补液、物理降温，流程闭着眼都能走完。

眼下没有镇静剂，没有输液瓶，只有一桶井水——那就让这桶井水，干它该干的活儿。

他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

瞳孔不大，对光有反应。

再数呼吸，虽急，却匀。

还行，脑子没伤着。

他托住孩子的下颌，又确认了一遍气道通畅，这才稍稍松了半口气。

孩子抽搐的幅度，一点点小了下去。

绷紧的身子慢慢松开，像一张拉满的弓，缓缓卸了劲。

急促的呼吸放缓，咬死的牙关也松了。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了。

几十号人挤在门口廊下，鸦雀无声，只听见井水从布巾上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所有人都盯着地上那个孩子。

“……娘。”

一个细弱的、含混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烧得迷迷瞪瞪，一只手胡乱地朝妇人伸过去。

“娘……我渴……”

妇人“哇”地一声哭出来，扑上去把孩子抱进怀里：“哎！娘在！娘在！”

满院子“嗡”地炸开。

“活了活了！真缓过来了！”

“方才那样子，眼瞅着就没气了，这就缓过来了？”

那个端符水的汉子，一碗黑汤还举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脸红了白，白了又红。

许安生瞥见，慢悠悠补了一刀：“大哥，水还端着呐？不灌了？”

那汉子手一抖，一碗符水“啪嗒”泼在地上，黄汤顺着砖缝流出去老远。

方才抢着要灌的“仙水”，这会儿看着，跟泔水也没什么两样。

“噗。”橘零蹲在他肩头，没忍住，笑出了声。

许安生却没松劲。

他探了探孩子的脖颈和手心。

还烫，但比刚才好了些。

“人是缓过来了，烧还没退。”他拦住要去张罗热水的妇人，“记住三件事：不许捂汗，不许灌水灌药，热水晾温了给他擦身。高热捂汗，你是想把孩子活活捂熟吗？”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不施符，不请仙，就敷几把冷水……这别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吧？”

“要不，去对街请回春堂的赵大夫来瞧瞧？就是出诊金贵，听说一趟得二两银子。”

“二两？够咱家小半年的嚼用了。”

许安生听见了，没接话。

跟一个连“发热”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的世界讲医学观察期，纯属浪费口水。

他只知道一件事——

麻烦，还没完。

“咚！”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青布道袍的中年人大步流星跨进来，手里一柄桃木剑，剑尖上挑着一张黄符。

身后呼啦啦跟进七八个村民，方才跑掉那几个办丧事的汉子，全在里头。

“李道长来了！”

人群竟齐齐松了口气。

有人小声说：“可算来了。上回王二家小子抽过去，就是李道长一碗符水灌回来的。人家那是正经的道门法术，灵得很。”

李道长一眼看见薄皮棺材旁站着的许安生，脸色骤变，桃木剑“唰”地横在身前。

“好啊——借尸还魂，怨气不散，青天白日也敢出来作祟！”

满院子刚松下来的神经，“噌”地又绷紧了。

妇人脸都白了，抱着孩子的手直发抖。

“妖孽！此人昨夜已死，今日还魂，必是厉鬼夺舍！”李道长剑尖遥指许安生，“来人，先把他捆了，待贫道开坛作法——”

“先等等。”

许安生直起身，挡在了孩子前面。

“道长说我作祟，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方才这孩子抽搐，身子绷成一张弓，嘴唇发紫，眼瞅着要断气的时候，道长在哪儿？”

李道长脚步一顿。

“我从棺材里爬出来，水都没顾上喝一口，把这孩子从鬼门关门口拽回来的时候，道长——又在哪儿？”

“放肆！”李道长厉喝，“贫道一闻讯便开坛请神，一步不曾耽搁！岂容你这等邪物污蔑！”

“请神？”许安生点点头，“道长这一坛神，请了足足半个时辰。这孩子从抽起来到缓过来，前后一炷香都不到。您请神的速度，赶得上他咽气的速度吗？”

人群里不知谁“噗”地笑了半声，又死死憋了回去。

李道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但他没像寻常神棍那样跳着脚骂街，反倒眯起眼冷静下来，目光越过许安生，落在妇人怀里那个孩子身上，眉头渐渐拧紧。

“惊风。”他缓缓道，“这孩子得的是惊风，邪风入体，神魂不宁。这病，贫道治过。符水镇邪，是祖师传下来的祝由正法。青溪县十里八乡，被贫道从惊风里拉回来的娃儿，没有二十，也有十五。轮得到你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来质疑？”

这话说得底气十足。

村民里立刻有人点头附和。

“祝由科。”许安生点头，“我不跟道长争祖师。我只问一件事——”

他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众人耳朵里。

“这孩子惊厥初止，人还没醒透，连吞咽的本事都还没回来。这时候一碗滚烫的符水灌下去，水进不了肚子，全呛进气管里。道长治好过十五个——那剩下的五个，是怎么没的，道长心里，没数吗？”

李道长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句，戳中了。

他治惊风，灌符水，确有缓过来的，也确有灌下去当场就没气的。

祖师的说法是“邪气太深，回天乏术”。

可眼前这人一句话，把“回天乏术”这四个字，撕开了另一层皮。

“道长敢不敢应我一句：这孩子要是真被你一碗符水呛死了，凶手是你，不是我。”许安生盯着他，“满堂乡亲都听见了。这个罪——你担得起吗？”

四下里，鸦雀无声。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方才跟着道长进门时那股“除邪”的气势，悄悄散了。

治病救人他们不懂，可“呛死人”三个字谁都听得懂。

谁家没个头疼脑热的娃儿？

万一哪天轮到自家头上，被灌符水的，就是自家的种。

这个念头一起，众人再看李道长的眼神，就变了。

李道长站在原地，桃木剑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他盯着许安生，足足看了三息。

那眼神里没有惧色，倒像猎人打量一只看不透的猎物。

方才在门外，他看得清楚：这人救孩子，不掐人中，不请神，不画符，只把孩子摆成侧躺，垫着后颈，拿井水敷额头腋下——这一套路数，他闻所未闻。

嘴里蹦出来的词，“惊厥”“气管”“吞咽”，字字蹊跷。

济安堂那个连药斗都认不全的笨学徒，死了。

死人他见得多了。

可死了的人从棺材里爬出来，还带着一身见鬼的本事——

这不是诈尸。

这是，换了个人。

李道长缓缓收剑，甩了甩袖子。

“好，好得很。”他从牙缝里往外挤字，“贫道必再来，叫你在全县人面前，现出原形！”

撂下这一句，他大步穿过人群，道袍下摆扫过地上那滩符水。

走到院门口，又顿住脚，回头，阴恻恻地补了一句：

“你最好祈祷这孩子别死在今晚——他若死了，就是你害的。”

跟着来的村民面面相觑，也呼啦啦散了个干净。

走之前，好几个还回头，多看了许安生两眼。

那眼神，跟看鬼，已经不一样了。

是看神仙的眼神。

村民散尽，院子里终于静下来。

许安生被方才那些眼神看得头皮发麻，赶紧低头去查孩子的情况。

“哎！多谢大夫！多谢大夫！”妇人抱着孩子就要磕头，被他一把拉住。

“要谢，就谢你自己跑得快。”

话虽这么说，瞅着妇人又要往下弯的膝盖，许安生眼前还是没来由地晃过一只扎着红绸带的果篮。

后槽牙，下意识咬紧了。

橘零蹲在他肩头，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声音压得只有他能听见：“哟，果篮应激。记下了。”

“闭嘴。”

李道长临去时那句阴恻恻的话，又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探了探孩子的额头，还烫。

“烧没全退，今晚是关键。”他对妇人说，“今晚就宿在堂里，我守着。不能再见风，更不能捂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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