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两个死人直挺挺躺在法坛底下,脸色青得发灰,眼窝深深陷进去,嘴唇皱得像晒干的树皮,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黑符水。
家属趴在尸体上哭,哭得撕心裂肺。
大仙还站在坛上,桃木剑指着天,声音一点不慌:“这是心不诚!心不诚则神不灵!家中必有邪祟未除!再请三道符,圣水加量——”
许安生挤开人群走进去,蹲下身,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又捏了捏他胳膊上的皮。
皮捏起来,半天落不回去,是重度脱水的死征。
他站起身,二话不说,伸手一把掀开法坛上那桶符水。
黑糊糊的水泼在地上,香灰、朱砂沉在泥里,还飘着没烧尽的符纸渣子。
一股说不出的怪味混着腥气散开,围观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看好了。”许安生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场的哭声,“这玩意儿治不了泻。香灰烧肠子,朱砂加重毒,喝下去,泻得更快,脱水更快,死得更快。”
他抬头,盯着坛上的大仙:“你卖的不是符水,是人命。”
“放肆!”大仙脸色一沉,桃木剑一指他,“你敢亵渎神灵!来人,把他轰出去!”
几个膀大腰圆的护坛汉子应声就往前冲。
“站住。”
李道长站在人群最前头,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一柄拂尘,脸色沉得像水。
两个道童从他身后抢出半步,横着拂尘,把那几个汉子拦在外头。
“道门的脸,都叫你丢尽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道,“贫道在青溪县三十年,没见过拿香灰水骗钱害命的‘大仙’。今天谁敢动许先生,先问过贫道手里这柄拂尘。”
周围的信众愣了。
本地的李道长都发话了,那还有假?
原本往前冲的几个汉子,你看我,我看你,脚步慢慢往后缩。
大仙站在坛上,脸色变了几变,忽然笑了。
那笑不是恼羞成怒,也不是撒泼打滚,是一种温温的、看得人后背发凉的笑。
他看着许安生,语气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小大夫。”他说,“你救得了人,救不了命。”
“这城里的人,怕的不是病,是没个盼头。你让他们烧开水,让他们喝咸甜水,他们做了,心里还是慌。我给他们一碗符水,他们喝下去,心就定了。你给他们盼头了吗?”
许安生看着他,没说话。
没等许安生开口,人群中忽然一个穿仆役衣服的人眼神一凛,朝法坛方向打了个极隐蔽的手势。
那几个原本还在推推搡搡看热闹的汉子突然翻脸,为首的脸色一沉,短刀出鞘,直取大仙咽喉。
大仙脸色骤变,转身想跑,没跑出三步,便栽倒在法坛边上,眼睛还睁着。
人群瞬间炸锅,尖叫声四起:“暴民杀人了——!”
几条汉子扔下刀,转瞬散进人潮。
许安生盯着那几把刀落地的位置——出刀太齐,退得也太齐。
不像暴民,像练过的。
当天夜里,李道长来祠堂找许安生,带了个消息:“尸体天黑前就不见了。有人看见一辆没挂牌子的马车,从法坛后头绕出城去——再没人见过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贫道查过户籍册了。那个人,青溪县查无此人,邻县也查无此人。他就像凭空冒出来的,来这一个月,骗够了钱,杀够了人,说没就没了。”
许安生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远处王府的方向,没说话。
符水的摊子散了,可救治的事,半点没松。
糖盐水还是不限量地供应,重症的加葛根芩连汤,一服药煎三遍,分三次温服,喝下去,呕吐慢慢止了,泻的次数也少了。
祠堂里的哭声一天比一天稀,原先指着许安生鼻子骂的人家,见了他,头低下去,悄悄把家里攒的鸡蛋、红糖往灶上放,也不说话,放下就走。
那个开头骂得最凶的张婆婆,端着一罐子红糖给王婆子,红着脸说:“以前是老身糊涂。这水……真救了我家孙子。”
王婆子把糖收下,大嗓门一点不饶人:“知道就好!下回再信那些歪门邪道,老婆子我一勺子敲你脑袋!”
识海里,灰字安安静静弹出一行:【阶段性救治目标:达成。】没有报数,没有余额,像系统也学会了看脸色。
人救回来了,许安生心里那根弦,却没松。
第二日天不亮,他带着李道长,绕到了城南河堤上。
那道裂了三年的口子,就在柴米巷后头,因为封区,没人敢靠近。
许安生蹲下身,用手去挖裂口处那些“新糊”的泥。
泥是浮的,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挖了不到半尺,里面露出来的不是实土,是乱草、碎木头,还有一踩就碎的浮泥。
堤心是空的。
许安生蹲在裂口前,手按在那些虚浮的土上,指尖凉得发冰。
“这要是去年涨大水就溃了,”他声音很低,“死的就不是柴米巷这几十户。”
李道长站在他身后,拂尘搭在臂上,脸色难看。
“还有一件事。”李道长沉默了半晌,开口,“观里一个还俗的老道童,如今在庆余做账房。前儿喝多了,漏了两句——一句是,庆余每年有一笔‘河工孝敬’,数目不小,不走药行明账,直接送到王府去。”
“另一句,”李道长眯起眼,“他方才又想起来,补给我的——上个月,他亲眼看见王府的人夜里上过堤,把裂口拿土又糊了一遍。糊堤的日子,他记得,是半个月前。”
沈青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先去了祠堂扑了空,循着堤上的脚印一路找上来的。
手里捧着一本账册,指尖有一层薄茧,是常年翻旧档磨出来的。
许安生接过来。
账册摊开的那页上,一行小字记着日子:庆余收第一船黄连,是半月前。
半月前。
正是那伙人连夜糊堤的日子。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是惊,是终于对上了。
沈青黛从袖中又抽出一张残纸,是她昨儿从法坛后头捡回来的“仙方”,纸边都被火燎焦了。
她把纸递过来,焦了的那一角,在她手里轻轻发抖。
沈青黛把残方凑到鼻端,指尖捻起一点粉末,又沾了沾舌尖,脸色倏地变了:“***。量还极大。”
许安生把那张残方接了过来。
短期止泻见效,久服成瘾,人的底子越喝越垮——疫里这些虚得只剩一口气的人,喝一碗,等于喝一碗催命符。
“他嘴上说在救人,”沈青黛的声音发颤,“其实是在养肥自己的钱袋子,顺便替王县丞清理不听话的人——喝符水死了,就是心不诚,是瘟神索命,跟河堤,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冷得刺骨。
许安生站在堤上,没说话,手把那张残方攥得皱成一团。
周小满站在不远处的树底下,手里还提着一筐撒完剩下的石灰。
他刚才路过巷口,看见那个抓着他的手喊“恩公”的孩子正躺在干草上玩闹,手里举着一根狗尾巴草,笑得没心没肺。
他还活着。
他从头听到尾。
听到“半月前囤药”,他手指动了动。
听到“***”,那手指猛地一紧,指节抵进筐沿。
这东西喝下去是什么下场,他学过医,他懂。
最后那句“替王县丞清理不听话的人”落下来时,他手里那筐石灰滑了下去。
撒了一地,白花花的。
他没察觉。
他就那么站着。
存药清单,几味几斤,存在哪格;三乡的水路,汊口在哪,几日一送——那笔尖在砚边多蘸的一回墨,那锭他掐过“王”字头的银子。
他写的时候,只当是几笔账,顶多让济安堂少赚几个钱。
那个玩狗尾巴草的孩子,那两个当街死掉的人。
他慢慢低下头,去看自己这双手。
这双手,替人画过一张递出去的图。
许安生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周小满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慌忙低下头,转身就往祠堂跑,跑过许安生身边时,许安生似乎看了他一眼,他吓得差点摔倒,踉跄了一下,又接着跑,像身后有鬼在追。
许安生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当天夜里,忙到三更,祠堂里的病人都睡熟了,鼾声、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许安生揉着发酸的手腕,从药柜前转身,打算去后院歇一会儿。
刚走到药柜拐角,一个人影拦在了他面前。
是周小满。
少年站在阴影里,脸埋得低低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泛白,嘴唇动了好几下,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半天挤出几个字:
“师兄,我……”
他话没说完,祠堂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喊:“许大夫!快来!三床的娃抽上了!”
“来了!”许安生应了一声,抓起药箱就往那边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他的脚步声远了。
周小满一个人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那半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慢慢蹲下去,把刚才撞翻的药筐扶起来,把撒了一地的石灰,一捧一捧,重新捧回筐里。
石灰呛进眼睛里,辣得慌,他用袖子擦了擦,擦得满脸都是白灰,分不清是灰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吹得祠堂的窗纸哗哗响。
远处城门口的方向,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里发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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