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第九日,天刚蒙蒙亮,祠堂里先是一阵骚动,接着,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铁匠家的小子,三岁,昨夜三更抽了半宿,人都说熬不过去了。
这会儿,那娃侧躺在草铺上,小肚子一起一伏,一只手还抓着他娘的衣角。
许安生掀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手脚,回头对满铺的早醒的人说:
“抽过去了。烧还没退净,肚肠里的水又亏着,筋吊起来了。”
有人小声问:“许大夫,这孩子昨儿夜里……”
“昨儿夜里我在。”许安生替孩子掖好被角,“从三更守到亮。”
昨儿夜里,三更天,这娃四肢绷直,眼睛往上翻,牙关咬得咯咯响,人像一张拉过头的弓。
旁边有老人喊拿筷子撬嘴,许安生两步跨过去,先把孩子侧过来,探了口鼻,没痰,回头吼:“都让开!围着他喘不过气!”
松领子,温毛巾擦颈窝、腋下,拇指掐住合谷,一下,一下。
娃的娘跪在铺边,死死捂着自己的嘴。
掐到第三回,那张弓一点点松下来。
“淡的糖盐水。”他吩咐小药童,“比白日里的再淡一分,搅进温米汤。半匙半匙喂。”
那一夜他就在草铺边蹲着。
隔半刻喂一匙,隔半刻摸一回孩子的手脚。
后半夜,孩子尿了,热乎乎洇湿一大片褥子。
许安生盯着那片湿痕,长长吐出一口气。
有尿,肾里就有水。
这条小命,算从河沿上拽回来半只脚。
天蒙蒙亮,孩子哼唧两声,哑着嗓子,喊出一个字:
“娘。”
满祠堂一夜没睡踏实的人,都听见了。
孩子的娘“哇”地哭出来,扑过去要磕头,叫许安生死死拉住。
满屋安安静静,不知是谁先吸了下鼻子,接着是一片抽气声。
橘零伏在房梁上,尾巴慢慢扫了两下,罕见地一个字都没损。
自打疫起,它夜里多半宿不回济安堂,就在这祠堂的梁上待着——病人堆里的动静,得替许安生看着。
“娘”那一声喊出来,这一夜才算熬出了点亮。
到第九日天亮,祠堂里所有人看他们俩的眼神,已经说不上是看病人的眼神了。
晌午,祠堂里支起三口新锅。
一口照旧烧水,另外两口,一口煮醋,一口煮艾草。
许安生给王婆子下的新令:白日里隔一个时辰,往各屋熏蒸一回,杀空气中的秽气。
头一锅醋滚起来,酸烟轰一下漫了满屋,病人咳成一片,熏得眼泪汪汪。
“嫌呛?!”王婆子抡着大木勺,嗓门压过满屋咳嗽,“呛死总比拉死体面!都把鼻子捂上,忍着!”
满屋子哄笑夹着咳嗽,气氛反倒松快了。
橘零蹿上房梁,离那两口锅远远的,整只猫写满了嫌弃。
“本喵这一身毛,”它痛心疾首,“腌出味了。”
“忍着。”许安生掀着锅盖看火候,“醋是好东西,杀菌。”
“杀你个头。”
许安生没反驳——醋熏杀菌谈不上,但闻着能让人心里踏实些。
未时末,重症区又起了变故。
巷尾周家的婆婆,六十七,痢了五日。
前头都是孙女伺候着喝糖盐水,人时清时昏。
这会儿孙女哭着来喊,说奶奶手脚凉了,叫不应。
许安生正守着一个才退热的娃,走不开,扬声:“沈青黛!六床!”
沈青黛正蹲在药炉前看火,闻声起身,三步并两步过去。
先摸脉。
脉细得几乎摸不着,像一根将断的线。
再掀眼皮,眼窝塌得看不出深浅;捏起手背上的皮,松手,半天落不回去。
重度脱水,阴液将涸。
这些路数,是许安生这些日子一条一条教下来的。
她一样一样做,手上稳,心里怦怦直跳。
脸上不能显,她一显,旁边那个十二岁的孙女就得哭瘫。
“浓米汤打底。”她吩咐小药童,“照老比例,一碗水一撮盐两撮糖,搅进米汤里,半刻一匙。”
“汤药呢?”
“葛根芩连汤,加党参两片。”她抓药的手又快又稳,“正气托住,再攻湿热。”
汤煎上了。
她搬个小杌子,守在草铺边。
喂水,换裹手脚的热巾,隔一刻探一回脉。
头一个时辰,脉还是那个死样子。
第二个时辰过半,老妇的手指忽然蜷了一下。
“水……”
一声哑得不成调的字。
沈青黛手里的匙子当啷碰在碗沿上。
她俯身探脉,那根线不知什么时候接回了半缕,一沉一浮,有了劲。
她想说句什么,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然后她就那么坐着,又哭又笑,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手里的碗还端得稳稳的,一滴没洒。
小药童吓坏了,伸手要扶。
她摆摆手,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去记病例,声音是哑的:“脉回。申时三刻。”
许安生在那头听见了动静。
他走过去,在草铺边站了片刻,伸手探了探老妇的手腕——脉从死气沉沉里挣出了一线活气,一沉一浮,有了劲。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去给那个才退热的娃换额头上的凉巾。
换完了,扬声喊:“小满!煮过的干巾,再给六床送一摞过去!”
周小满应了一声,抱着巾子跑了。
“行啊。”橘零扒在梁上,难得正正经经,“这一手,够坐堂了。”
“她早就够。”许安生声音不高,“她缺的一直不是手艺,是有人给她一张桌子。”
橘零这回没怼他。
这些天守库,周小满是真尽心。
有回许安生后半夜回堂,见他披衣坐在库门口,抱着膝盖打盹,脚边那盏小灯的灯罩擦得锃亮,门神一样。
“他守得怎样?”许安生后来问橘零。
“火烛查得勤。”橘零窝在柜顶,舔了舔爪子,“一夜四遍,一遍不少。”
许安生等着它往下说。
它不说了,把脸埋进爪子里,装睡。
许安生看着它,没追问。
巡完早诊,许安生回济安堂取药。
周小满跟出来,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指头是抖的。
“先生。”
“这是什么?”
“我守库的头一夜,三更,有人敲库门。”周小满眼睛盯着鞋尖,声音压得极低,“说是府上给先生的急信。我开了门,他进来,把信搁桌上,站一息就走了。我没敢追,也没敢声张。天亮后我数过药材,一样不少。”
许安生拆开信。
一张素纸,一行字,墨色匀称。
“先生悬壶,王府敬佩。唯城南旧堤,年深失修,风高浪急,先生金贵,莫要近水。”
没有落款。
许安生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
“文绉绉的恐吓信。”他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
“人家是在告诉你。”橘零趴在柜顶上,眼皮都没抬,“你挖堤的事,漏了。”
“漏没漏,都得查下去。”
他转向周小满。
少年垂手站着,脖子梗着,一副等骂的样子。
“下回,天大的信也等天亮。库门,谁来都不开。”许安生说,“你应了守库,守的是全县的命,不是一扇门的方便。”
“记下了。”周小满重重点头,声音发紧。
许安生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挎上药箱出了门。
在药库门口,他脚步顿了顿。
那人三更半夜进他的库房,绝不会只为了搁一封信。
他伸手把库房的门掩严,走了。
走出两条街,肩上的橘零才慢悠悠开口:
“宿主。库里有生人的味儿。”它鼻子动了动,“昨夜进的。人早走了,味儿还没散。”
“我知道。小满跟我说了。”
许安生把那封信在指间捻了捻。
“这信不是写给我看的。”他忽然说,“是写给旁人看的——信搁上了桌,昨夜谁进过库房,就没人再问了。”
“他进过库里了。”橘零说,“下回再进,未必是搁信。”
许安生脚步没停。
“堂里抽不出第二个人了。”
橘零不说话了。
这话它没法接。
打烊后,济安堂中堂,一盏油灯,两本账。
陈济安拨算盘,拨一笔,叹一口气。
沈青黛把盘点好的单子推过来:照现在的用法,还能撑两天。
“轻症一日多少副,重症一日多少副,老朽闭着眼背得出。”陈济安拨完最后一笔,把算盘往前一推,“药一断,轻症就得硬扛。扛得过去扛不过去,看各人的命。”
屋里静下来。
“从明日起。”许安生开口,“轻症停汤药,糖盐水敞着供,一文不收。省下来的药,全给重症。”
陈济安的手在算盘上停住了。
老头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把算盘一合,噼啪一声脆响。
“按你说的办。”他说,“命比药贵……这话打老朽嘴里出来,你就当没听见。”
许安生笑了。
王婆子在门外听见了半句,探头进来,先没吭声,半晌才叹了一口:“老身明日挨家去说。那几十户,怕是要堵门。”
“堵门也不撒药。”许安生把灯芯拨亮了一点,“让他们往重症铺边上站一站,看一眼,就不堵了。”
王婆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拎着木勺走了。
沈青黛把单子收进袖中,又想起一桩:“车队呢?后日夜里就出城。”
许安生转向角落里擦剑的李道长。
老道这些日子白日帮着维持秩序,夜里擦他那柄剑,话越来越少。
“道长。车队的事,得借你的脚程。”
“贫道正等着这句。”李道长收剑入鞘,“城门外的官道茶棚,是出城歇脚的地界。贫道带两个道童,再请县衙拨两名衙役,蹲它一夜。”
“账册比药重要。”许安生说,“药救眼前的人。账册救往后所有的人。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贫道省得。”
手令是当夜进县衙讨的,并不顺。
苏文清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许先生,庆余背后是府城总号。无凭无据动总号的货,巡察使前脚到,本县这顶乌纱,后脚就得叫风刮走。”
“大人,不是动,是查。”许安生拱手,“疫期封区,出城车载,县衙皆可验看。是药材,当场放行——庆余说不出半个不字。”
他顿了顿,看着苏文清。
“是账册,就不好说了。大人要的是一顶稳乌纱;这册子出了城,才是天大的不稳。”
苏文清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半晌。
“你这嘴,”他忽然说,“不去考功名可惜了。”
手令签下去了。
李道长接了,连夜带两个道童出城,蹲官道茶棚去了。
第九日的夜,比前几日都静。
许安生巡完最后一遍,给几个还虚着的老人掖好被角。
灯花哔剥响了一声,他揉揉眼睛,回济安堂取明早的药。
药库门口,周小满坐在门槛里侧,抱着膝盖,听见脚步立刻站起来:“先生。”
“睡你的。”
许安生本想靠着门边的墙眯一刻,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沾着墙就往下滑。
半梦半醒里,一件衣裳落在他肩上。
“先生,后堂炕上睡去,这儿凉。”周小满的声音很低。
“库……”
“有我。”少年说,“火烛一更查一遍,少一遍,你拿我是问。”
许安生迷迷糊糊被半扶半劝弄到后堂,头一沾炕,就睡死过去。
后半夜,济安堂后院。
三更的梆子敲过去很久了。
药库里黑着,门槛里侧那床草席铺得整整齐齐,人却站在门后,手搭在门闩上,已经搭了半晌。
门外,那个又轻又稳的声音,又来了。
“小满兄弟。府上的急信,给许先生的。开门,我放桌上就走。”
上一回,也是这句话。
他开了门,那人进来,搁下信,站一息,走了。
什么也没多拿。
他当时还松了口气,想着,不过是封信。
可他心里清楚,管家要的,从来不是一封急信。
门外站着的是谁,进来要做什么,他不敢想,也不敢问。
猫案那夜的门闩,是他自己从里头拔开的;管家那句“开门的是你,谁信你?”,这些日子像根刺,扎在肉里,一拔就是血。
他的手在门闩上停了半晌。
门闩,轻轻响了一声。
夜更深了。
后院重归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犬吠。
几息之后,两条黑影出了后院,脚步又轻又快,往东去了。
再过半刻,一条人影撞开后堂的门,嗓子劈了叉:
“先生!起火了!药库起火了——”
许安生翻身下炕,鞋都趿拉不上,冲出后堂。
后院的天,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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