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笃，笃，笃

一个月后，程野出院了。

他自己拄着拐，走出住院部大门。

没有人来接他。

苏晚的电话，关机。

高鹏的电话，停机。

那个他叫了三年“上面”的号码，响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

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太阳很大。

他却觉得冷。

拐杖敲在水泥地上，笃，笃，笃。

像在数日子。

这一个月，他一个人待在病房里。

头半个月，还有人送花。

后半个月，连护工都开始偷他的东西。

有一次半夜醒来，他听见走廊里有人在笑。

他按了铃。

护士来了，说没人。

程野今年三十二岁。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活不到四十。

沈砚住的地方，程野去过一次。

那次是来送请帖。

这次他带了一个人。

方律师，四十岁，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程少。”方律师在车上说，“您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谈。”

“那你说怎么谈？”

“我来谈。”方律师推了推眼镜，“您只需要坐着，别说话。”

程野看着窗外。

“他不好对付。”

“我知道。”方律师说，“我看过他的资料。”

“什么资料？”

“什么都没有。”方律师说，“这才是最麻烦的。”

程野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太干净了。”方律师说，“一个二十八岁的富二代，名下三套房，没有贷款，没有纠纷，没有前科。连超速都没有。”

“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他以前不是这样。”方律师说，“三个月前，他还是个只会花钱的少爷。”

程野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忽然觉得，路边的树，都在往后退。

门铃响的时候，沈砚正在煮面。

他关了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拄着拐。

一个拎着包。

沈砚看了程野一眼。

“瘦了。”

程野的脸抽了一下。

“不请我进去？”

“请。”

沈砚侧身让开。

程野拄着拐进来，笃，笃，笃。

客厅很干净。

茶几上放着一碗面，还冒着热气。

“你一个人住？”方律师环视了一圈。

“嗯。”

“沈先生，我是程先生的律师。”方律师递上名片，“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一件事。”

“坐。”沈砚说，“边吃边谈。”

他坐下，拿起筷子。

方律师和程野对视了一眼。

“沈先生，程先生愿意放弃全部股权。”方律师说，“只要您签一份谅解书。”

“谅解什么？”

“谅解……一些误会。”

“什么误会？”

方律师顿了一下。

“关于程先生在公司的一些操作。”

沈砚吃了一口面。

“方律师。”

“您说。”

“你干这行几年了？”

“十六年。”

“那你应该知道。”沈砚抬起头，“一份谅解书，得先有案子。”

方律师的笑容，僵了一下。

“没有案子，谅解什么？”

客厅里静了几秒。

程野忽然笑了一声。

“沈砚。”

“嗯。”

“你别装了。”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你就是想弄死我。”

“我要是想弄死你。”沈砚说，“你从二楼摔下来那天，就不是断腿了。”

程野的脸，白了。

“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

“你——”

“程野。”沈砚放下筷子，“你今天来，不是为了股权。”

“那你说我来干什么？”

“你来确认一件事。”沈砚说，“确认我到底是不是人。”

程野没说话。

他的手，在拐杖上收紧了。

“我告诉你。”沈砚说，“我是。”

“可你不是。”

程野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

声音压得很低。

“沈砚，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觉得我赢了。”

“你以为你爸站在你这边？”

“我不觉得。”

“那你知道什么？”程野笑了，笑得很用力，“你知道你爸早就把你卖了吗？”

沈砚看着他。

“卖了多少钱？”

程野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爸把我卖了多少钱？”沈砚问，“三亿？五亿？”

“你怎么……”

“我猜的。”沈砚说，“看来猜对了。”

程野的笑容，一点一点碎了。

他猛地站起来。

拐杖倒在地上。

“沈砚！”他吼，“你别得意！我上面有人！那个人，你惹不起！”

“姓什么？”

程野的嘴，张了张。

“你说什么？”

“你上面那个人。”沈砚说，“姓什么？”

程野没说话。

“姓周？”

程野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砚笑了。

“看来不是。”

他抬起手。

黑色的书，浮在面前。

【今日剩余：三条】

他翻到程野那一页。

纸面上，字迹浮现。

【姓名：程野】

【罪行一：2023年11月，挪用公司资金四千七百万】

【罪行二：2024年3月，指使他人殴打供应商，致其重伤】

【罪行三：2024年12月，与苏晚合谋，制造沈砚意外死亡】

三行。

全是红的。

沈砚看着那三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提笔。

【报应：明晚八点，金海大酒店，你请客。你会喝多。你会把五年前那件事，一句一句说出来。你的合伙人会录音。你的律师，会在中途离席。】

写完，书合上。

“程野。”

“干什么？”

“明天晚上，你有个饭局。”

程野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这多。”沈砚说，“我劝你别去。”

程野站在那儿，浑身都在抖。

他想说话。

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石膏还没拆。

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从二楼掉下去的那三秒。

风声。

然后是天空。

然后是地面。

方律师站起来，扶住他。

“程少，我们走。”

两个人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程野回过头。

“沈砚。”

“嗯。”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猜。”

门关上了。

沈砚坐回沙发上，把剩下的面吃完。

然后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

陌生号码。

只有一行字。

【沈先生，你母亲还活着。明晚八点，老城茶馆。一个人来。】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条。

【你是谁？】

对方回得很快。

【一个知道你妈在哪的人。】

【我凭什么信你？】

这一次，对方没有马上回。

过了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

站在海边，头发被风吹起来。

看不清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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