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百二十张汇款单

凌晨四点，警戒线还在。

街上的路灯还亮着。

只有一盏。

其他的都在火里爆了。

那一盏亮得有点孤零零的，照着一堆烧黑的木头。

人已经散了。

只剩一个协警坐在马路牙子上，头一点一点的。

沈砚从后巷进去。

后巷的墙塌了半截。

他踩着砖头翻过去。

落地的时候，脚底一软。

地上全是水。

黑色的，黏的。

有一股味道。

不是烧焦的味道。

是烧焦之后，被水浇透的味道。

更闷。

缝纫机还在。

歪在那儿，像一个人跪着。

机器上面有一个铁盒，装针用的。

盒盖开着。

里面的针全烧黑了。

有一根弯了。

弯成一个月牙。

沈砚蹲下去。

伸手，摸到抽屉。

铁皮的，烫了一下。

他缩回手。

等了几秒，又伸过去。

这次摸到了锁。

一把挂锁，很小，铜的。

锁没烧化。

他用手拧。

拧不动。

他捡起半块砖。

第一下，锁没动。

第二下，锁歪了。

第三下，抽屉的铁皮凹进去一块。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第七下，锁掉了。

掉在水里，咕的一声，沉了。

抽屉拉开了。

里面全是水。

水下面，是一叠纸。

用橡皮筋捆着。

橡皮筋烧断了一半，另一半还黏在纸上。

沈砚把纸捞出来。

湿透了。

他把最上面一张，小心地揭。

揭破了一角。

是一张银行的回执。

纸上有字。

被水泡过，有些晕开了。

还能看清。

汇款人：顾淑云。

收款人：林慧。

金额：一万。

沈砚的手，停住了。

他把纸放在膝盖上，一张一张往下揭。

第二张。

第三张。

第三张的日期，是2014年11月3日。

沈砚记得这个日子。

那是他妈的头七。

那天下了雨。

他跪在灵堂里，膝盖疼。

父亲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而顾姨，在那天，往一个账户里，汇了一万块。

第四张。第五张。

第六张的日期，是2015年3月。

沈砚的手指，忽然慢了。

一张一张。

2015年。

2016年。

2017年。

2018年那几张，字迹有点抖。

沈砚把其中一张举到眼前。

回执的边角，有一处压痕。

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把那张纸抚平。

抚不平。

每张都是一万。

每张都是月初三号。

沈砚往下翻。

翻到2019年7月，忽然停住。

那个月没有。

6月有，8月有。

7月空着。

他数了两遍。

确实少一张。

那一个月，发生了什么？

沈砚翻到最后。

最后一张，是上个月。

他数了一遍。

一百二十张。

十年。

一个月没断。

一个月一万。

十年，一百二十万。

顾姨是个裁缝。

她一件衣服收三十块。

一百二十万，她得做四万件。

四万件衣服，一针一线。

沈砚忽然想起顾姨那双手。

指节上的茧。

原来那不是做针线磨的。

是攒钱攒的。

沈砚坐在地上。

地是热的。

被火烧过的地方，白天晒了一天，晚上还在放热。

他把那一叠纸抱在怀里。

纸是湿的。

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

流到地上，汇进那滩黑水里。

他低头看着。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纸翻过来，看最后一张的背面。

背面有一行小字。

是用圆珠笔写的，被水泡开了。

但还能认。

“小砚，别怪我。”

“她活得很好。”

“地址在第十七张后面。”

沈砚翻到第十七张。

背面粘着一张纸条。

用透明胶粘的，胶已经黄了。

他小心地撕。

撕了一半，纸就裂了。

他停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用钥匙尖，一点一点挑。

挑了四分钟。

纸条下来了。

上面是一个地址。

钢笔写的，字很小，很工整。

南城，清河镇，槐树巷，七号。

沈砚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顾姨那句“别信我”是什么意思了。

她不是让他别信她。

她是在告诉他：

她早就知道。

知道母亲没死。

知道父亲做了什么。

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查到这儿来。

所以她把地址留在第十七张后面。

不是藏。

是等。

后巷有脚步声。

两个人。

手电的光，从墙的缺口扫过来。

沈砚把纸条塞进口袋。

站起来。

两个人翻进来。

一个瘦，一个胖。

瘦的拿着撬棍。

胖的拿着手电。

“有人。”瘦的说。

“管他是谁。”胖的说，“东西找着了没？”

“没找着。”

“那就快点。”

他们不看沈砚。

像是他不在那儿。

瘦子用撬棍捅了捅灰堆。

捅出一块铁片。

他捡起来看了看，扔了。

“这他妈什么都没有。”

“再找找。”

“找个屁。”

瘦子骂了一句，“人都烧成那样了，还能留什么？”

沈砚抬起手。

书浮出来。

【姓名：刘三】

【罪行一：2020年至今，受雇“清场”七次】

【罪行二：2022年，将一名老人从楼梯上推下，伪造成意外】

沈砚落笔。

【报应：你手里那根撬棍，会砸到自己的脚。骨头会断。你会喊。喊了没人来。】

瘦子把撬棍往抽屉里捅。

捅了一下，卡住了。

他用力拔。

拔出来的时候，撬棍弹了一下。

砸在他自己的脚背上。

一声闷响。

然后是叫。

叫得很长。

胖子回头。

“你他妈干什么？”

“脚……我的脚……”

胖子蹲下去看。

沈砚已经走了。

他翻过后墙。

落地的时候，脚底踩到一块碎玻璃。

没扎透。

他站在巷子里，喘了两口气。

天边有一点灰。

不是白。

是那种熬了一整夜之后，天快亮时的灰。

沈砚把手插在口袋里。

手指碰到那叠纸。

湿的。

凉的。

他往街口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

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铺子，只剩下一个黑洞。

洞口上方，还剩半块招牌。

上面是一个“顾”字。

只剩半边。

沈砚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走了。

天亮了。

远处有人在扫街。

扫帚一下一下，扫在水泥地上。

沙，沙，沙。

沈砚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

打开地图。

输入：清河镇。

距离：四百三十七公里。

开车，五个小时。

他把手机收起来。

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亮了。

可他觉得，比刚才更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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