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查不到

夜路。

四百三十七公里。

沈砚一个人开。

车灯照着前面二十米。

二十米以外，是黑的。

中间在服务区停了一次。

买了一瓶水。

喝了一半。

手机响了三次。

都是公司的人。

他一个都没接。

第四次响的时候，他接了。

是秘书。

“沈总，许副总明天上午九点，开董事会。”

“议题。”

“股权代持。”

沈砚没说话。

“沈总？”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

第二天上午九点。

沈氏大厦，十七楼。

会议室的门是关着的。

沈砚推门进去。

九个人。

坐在长桌两边。

许仲平坐在最里面。

看见他，站起来。

“小沈总。”

“坐。”

沈砚没坐。

他走到窗边。

“许叔，我爸那个位子，你坐过吗？”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许仲平笑了。

“坐过几次。临时。”

“椅子舒服吗？”

“还行。”

“那你今天可以多坐一会儿。”

许仲平的笑，停了一下。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小沈总，这一个月，您没来过公司。”

“有些事，得有人做决定。”

“您签个字就行。”

沈砚没看文件。

“许叔。”

“嗯。”

“我爸在的时候，你也这么说话？”

“你爸在的时候，我说得比这还直接。”

“他听吗？”

“有时候听。”

“有时候不听。”

许仲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像是在回忆一件很普通的事。

※

沈砚转过身。

“张总。”

张总正在喝水。

杯子停在嘴边。

“上个月，澳门。”

“六百四十万。”

“走的是公司备用金。”

“你填的单子上写的是‘市场推广’。”

沈砚顿了一下。

“推广什么？”

会议室里有九个人。

八个人低下了头。

只有一个人没低。

那个人在偷偷把手机往桌子底下挪。

张总把杯子放下。

放得很轻。

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推广……渠道……”

“哪个渠道？”

张总没说话。

他左边那个人，忽然开始咳嗽。

咳得很急。

咳到脸都红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

“李总，你先别咳。”

“等我说完你的事，你再咳。”

※

李总的咳嗽，卡在喉咙里。

沈砚转过去。

“你儿子在澳洲那家公司。”

“注册地址，是我们三家供应商的办公室。”

“那三家的老板，一个是你表弟，一个是你老婆的同学。”

“还有一个，是你自己的司机。”

李总张了张嘴。

“小沈总，这个是……”

“是什么？”

“是……正常的商业……”

你儿子今年二十四。

公司注注册 那年，他二十二。

一个二十二岁的人，在澳洲开公司。

办公室开在三个供应商的地址上。

沈砚看着他。

他连这三家公司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是李总替他谈的。

李总的脸，白得像那张纸。

※

“王总。”

长桌右边，一个人想站起来。

站到一半，停住了。

“你要去哪？”

“我……洗手间。”

“先坐着。”

王总坐下了。

你去年把公司一块地，低价卖给了你连襟。

那块地，市价两个亿。

卖了八千万。

差价比你十年工资还多。

你连襟拿到地以后，三个月就转手了。

“转给谁，你知道吗。”

王总摇头。

“转给许副总介绍的人。”

王总的头，慢慢转向许仲平。

※

“刘总。”

刘总在擦汗。

手帕已经湿了。

你上个月收了两箱酒。

箱子里装的不是酒。

里面是两块表。

一块给你，一块给你儿子。

表还没送出去。

放在后备箱里，放了一个月。

每天开车，后备箱里哐当响。

你儿子问过你三次那是什么。

“你说，是公司的样品。”

刘总的手帕，掉在地上。

他没有捡。

※

沈砚一个一个点。

点到第七个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没有人说话了。

空调在响。

嗡嗡的。

有个人的手，一直放在桌子下面。

沈砚看了他一眼。

“孙总。”

“你手机里那段录音，不用删。”

“我这儿有。”

孙总的手，从桌子下面拿出来。

空的。

※

“我一个月没来。”

沈砚说。

“你们当我死了。”

“我没死。”

“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们自己站队。”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许仲平身上。

“许叔。”

“现在轮到你了。”

※

许仲平坐在那儿。

他没有慌。

他甚至还在笑。

“小沈总，你说的这些，我都认。”

“可你要清楚一件事。”

“这九个人，你动一个，剩下八个都会怕。”

“你动八个，公司就空了。”

“你动我。”

他顿了顿。

“公司明天就转不动。”

沈砚看着他。

看了三秒。

“许叔。”

“你说的对。”

“所以我一个都不动。”

许仲平的笑，僵了一下。

“我不动他们。”

“我让他们自己走。”

※

沈砚抬起手。

书浮出来。

写名字。

许仲平。

【姓名：许仲平】

【罪行一：2018年至今，挪用公司资金一亿两千万，通过三家空壳公司转移】

【罪行二：2020年，向三名公职人员行贿，共计四百七十万】

【罪行三：2022年，逼迫财务总监做假账，致其跳楼身亡，伪造成抑郁症自杀】

第三条，红字。

沈砚把那份文件推回去。

“许叔。”

“嗯。”

“2022年，财务总监姓什么？”

许仲平的笑，慢慢没了。

“姓周。”

“他有个女儿。”

“今年十九。”

“在念大学。”

“学的是会计。”

许仲平的手，放在桌上。

一动不动。

“你去看过她吗？”

“……”

“她爸的葬礼，你去了吗？”

“……”

“你随了多少？”

许仲平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

沈砚落笔。

【报应：明天上午九点，你名下所有账户的钱，会一笔一笔转走。转到一个你不知道的账户。你会去查。你查不到。】

许仲平抬起头。

“什么？”

“我说，明天上午九点。”

“你所有的钱。”

“一笔一笔。”

“转到你不知道的地方。”

“你会去查。”

沈砚看着他。

“你查不到。”

※

许仲平站起来。

椅子往后倒。

“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

“你凭什么——”

“许叔。”

沈砚打断他。

“你不用信。”

“你只要等。”

※

会议室里没有人动。

许仲平站在那儿。

他的胸口一起一伏。

过了大概十秒。

他弯腰，把椅子扶起来。

然后坐下。

一句话没说。

他的手在抖。

抖得很轻。

他把手放到桌子下面。

可桌子是玻璃的。

所有人都看见了。

※

沈砚转身，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响。

有人把杯子碰倒了。

没有人去扶。

※

电梯在走廊尽头。

沈砚走过去。

走了七八步，他停下来。

胃里翻了一下。

他扶住墙。

墙是冰的。

他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继续走。

※

晚上八点。

沈砚回家。

电梯上到二十三楼。

走廊的灯是亮的。

他站在门口。

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

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

沈砚站在玄关。

没有动。

他闻到一股味道。

茶。

很淡。

已经凉了很久的那种。

他把钥匙拔出来。

伸手，按了开关。

客厅亮了。

沙发是空的。

茶几上什么都没有。

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没有字。

※

沈砚走过去。

站在桌边。

看了那个信封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来。

很轻。

他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纸。

一半。

撕的。

边缘不齐，是手撕的。

上面是字。

钢笔写的。

字很小。

沈砚看了三行。

手停住了。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灯。

纸的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指印。

很淡。

像是被人捏过很久。

沈砚把纸折起来。

放进口袋。

然后他走到阳台。

往下看。

楼下那辆车，还停在原地。

停了两个小时。

车窗是黑的。

沈砚看着那辆车。

那辆车里，也有人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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