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签的字

父亲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砚以为他挂了。

“小砚。”

“嗯。”

“你在家？”

“在。”

“把门锁上。”

沈砚没动。

“锁上。”

他走过去，把门反锁了。

锁舌进去的时候，响了一声。

父亲说，那些人都不是他卖的。

他是记账的。

谁卖的，卖给谁，收多少钱，走哪条线。

他记。

记完了，他烧。

沈砚听着。

他忽然想起那两张纸。

很薄。

钢笔写上去，背面能看见字的影子。

一百三十二个人，就是一百三十二道影子。

沈砚靠在门上。

门是铁的。

后背贴上去，凉。

凉气一层一层往衣服里渗。

站了一会儿，后背有点麻。

“为什么烧？”

“因为只要账本在，那些人不放心。”

“账本没了，他们才睡得着。”

“你记了多少年？”

“十八年。”

“一百三十二个。”

沈砚低头。

茶几上摊着那两张纸。

一百三十二行。

他刚才数过。

数到第七十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喝了口水，接着数。

数完了。

父亲说，后来母亲发现了。

她把账本抄了一份。

他发现了，把两份都烧了。

她骗他，说她只抄了一份。

其实她抄了两份。

一份带走了。

一份留给了他。

沈砚的手指，按在纸边上。

纸很薄。

他一按，边上就起了一道褶。

“那年冬天，他们知道了。”

“他们来找我。”

“我只有一条路。”

“让她死。”

沈砚抬起头。

窗外有辆车开过去。

灯扫过天花板，扫了一下，就没了。

“所以我找了个死人。”

“二十来岁，男的，没人认领。”

“吴德海找的。我给了他三十万。”

“我给他穿上你妈的衣服。”

“我把他的脸烧了。”

“火化单上，我写的是林慧。”

父亲停了一下。

“火化同意书，我签的是你的名字。”

沈砚的手，握紧了手机。

握得很紧。

“你为什么签我的名字？”

父亲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妈说，只有你签，才像真的。”

客厅里很静。

冰箱在响。

嗡的一声。

沈砚听见自己的呼吸。

很重。

“这十年，我每年给吴德海十万。”

“今年他涨价了。”

“要三百万。”

“我给了。”

“上个月，他又要五百万。”

“我没给。”

“然后顾淑云找上他。”

“然后他死了。”

“不是我杀的。”

沈砚闭上眼睛。

“小砚。”

“嗯。”

“我说完了。”

“你信吗？”

沈砚没有答。

他睁开眼。

看着客厅。

沙发。茶几。地毯。

一切都和他出门时一样。

只有那两张纸，摊在茶几上。

像两块补丁。

“爸。”

“嗯。”

“那一百三十二个人，还活着多少？”

父亲沉默了一下。

“三十七个。”

“他们在哪？”

“在找。”

“找谁？”

父亲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两秒。

“找你。”

门外有声音。

很轻。

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门。

沈砚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看着门口。

刮门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一种更轻的声音。

金属摩擦金属。

有人在撬锁。

沈砚把手机放在鞋柜上。

走过去。

从猫眼看出去。

两个人。

一个瘦，一个壮。

瘦的蹲在地上。

手里一根铁丝。

壮的站在旁边。

手里拎着一根撬棍。

壮的那个嘴里在嚼东西。

嚼得很响。

沈砚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

把反锁的锁舌，拧了回去。

他打开了门。

门外两个人，同时抬头。

瘦子的手还举着。

铁丝插在锁孔里。

壮的嘴还在嚼。

嚼到一半，停住了。

三个人对着看。

“找什么？”

瘦子先反应过来。

他把铁丝收起来。

“走错门了。”

“没走错。”

沈砚说。

“你们找的是我。”

壮的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小兄弟。”

“我们不想伤人。”

“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壮的低头看了一眼撬棍。

“这个啊。”

“防身。”

“防谁？”

“防不听话的。”

“我挺听话的。”沈砚说，“你们说找谁，我就站在这儿。”

壮的笑了一下。

“那正好。”

他往前一步。

沈砚没退。

他抬起手。

书浮出来。

翻页。

【姓名：马三】

【罪行一：2016年至今，受雇“上门”，涉案九起】

【罪行二：2019年，将一名欠债人从三楼推下，致其高位截瘫】

【罪行三：2021年，受雇入室抢劫，致一人死亡】

第三条，红字。

沈砚把手放下来。

“马三。”

瘦子的脸，白了一下。

他看壮的那个。

“曹卫东。”

壮的手，抖了一下。

“你们来拿什么？”

两个人没说话。

“账本？”

曹卫东把撬棍举起来。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们想的多。”

沈砚说。

“你们回去告诉那三十七个人。”

“账本在我这儿。”

“他们想要，自己来。”

曹卫东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小兄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知道。”

沈砚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是那种，把人从三楼推下去，然后回家吃饭的人。”

曹卫东的笑，僵在脸上。

“马三。”

“你2019年推的那个人，姓什么？”

瘦子往后退了半步。

“曹卫东。”

“2020年，城郊砖厂。”

“那个人被埋的时候，还在喘气。”

曹卫东的脸，慢慢变了。

他把撬棍举起来。

“你他妈——”

“你不用动手。”沈砚说。

“我判了。”

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住。

“明天早上七点。”

“你们的手，会开始抖。”

“抖到拿不住筷子。”

“抖到拿不住笔。”

“抖到拿不住刀。”

沈砚看着他们。

“你们以后，只能用手吃饭。”

“像小孩一样。”

楼道里很静。

声控灯灭了。

三个人站在黑里。

楼下有人上来。

脚步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

“谁啊，这么晚。”

灯亮了。

三楼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

看见曹卫东手里的撬棍。

门关上了。

关得很快。

里面传来反锁的声音。

过了三秒。

灯又亮了。

是曹卫东跺了一下脚。

他盯着沈砚。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砚想了想。

“一个刚睡醒的人。”

曹卫东没说话。

他转身。

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会后悔的。”

“我早就后悔了。”

门关上。

沈砚靠在门上。

门是铁的。

后背贴上去，凉。

凉气一层一层往衣服里渗。

站了一会儿，后背有点麻。

站了一会儿。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

那两个人的手在抖。

他的手也在抖。

抖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停了。

楼道里那扇门，又开了一条缝。

中年女人的眼睛在缝里。

她看了沈砚一眼。

然后门又关上了。

这次关得很轻。

他弯腰，把鞋柜上的手机捡起来。

屏幕还亮着。

通话还在。

“爸。”

“嗯。”

“你还在。”

“我在。”

“刚才有人来。”

父亲沉默了两秒。

“几个？”

“两个。”

“你把他们怎么了？”

沈砚看着自己的手。

“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告诉他们，明天早上七点，他们的手会开始抖。”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父亲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小砚。”

“嗯。”

“你妈早就说过。”

“她说什么？”

“她说，那本书到了你手里，会比你爷爷还狠。”

沈砚没有说话。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屏幕上是通话时间。

十一分四十秒。

他按了挂断。

然后站在玄关。

没有开灯。

手还在抖。

抖得很轻。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手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凉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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