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重回四年前

消毒水的味道先钻进鼻子，然后是光。

陆时衍费了很大的劲，才把眼皮掀开一条缝。白，刺眼的白，是医院的天花板。他僵了一瞬，第一反应不是疼，是伸手往自己胸口摸——没有伤口，没有黏腻的血，绷带也没有。他的手指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健康的淡粉。

他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下去。身上穿的是一套洗得发软的棉质病号服，不是那套被血浸透的、肮脏的棉袄。他低头看了很久，才敢抬手，在自己手腕上狠狠掐了一把。疼。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床头柜上搁着一部旧款手机，屏幕是暗的。他够过来，按亮。锁屏上的日期跳出来，他盯着那串数字，瞳孔一点一点缩紧。

四年前。

窗外能看见陆家偏院那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挂着几片没掉干净的枯叶。这棵树他认得，前世他在这院里住了二十多年，哪年发的新芽、哪年被雷劈了半枝，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可这棵树现在的样子——正是四年前那个冬天的样子。

他没有死。或者说，他死过一次，又被人塞回了四年前。

他第一反应不是喜，是怕。他猛地掀开被子，把两条腿抬到眼前看——还是那双细瘦的、从小被人笑话"跟麻杆似的"腿，没有伤口，没有冻青，指甲盖泛着健康的粉。他又撸起袖子，小臂上干干净净，前世被保镖拖拽时磨出来的那道血口子，不见了。他把袖子放下来，手指还在抖。不是梦。疼是真的，冷是真的，这具年轻了四岁的身子，也是真的。

陆时衍靠回床头，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声卡在喉咙里，发涩。狂喜和恨在他胸口搅成一团，搅得他胃里直反酸。雪巷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毒酒烧过喉咙的那股子辣，陆承安蹲在他面前、居高临下说"我会替你好好活"时那副温柔腔调，还有那个逆光的、高大的黑影。那人弯下腰，解下大衣把他裹起来，抱上车，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去医院，别让他死。"

"别让他死。"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又一遍。

他到死都没看清那人的脸。可他记得那只手，记得大衣上那股极淡的、像雪后松林的味道。

病房门就是这时候开的。

陆承安提着一只保温桶走进来，一身浅灰羊绒衫，袖口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他脸上挂着陆时衍再熟悉不过的那种温文笑意，一进门就放轻了脚步，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阿衍，"他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伸手虚虚探了探陆时衍的额头，"你烧了三天，可算睁眼了。妈放心不下，让我给你炖了点汤，刚温着。"

陆时衍垂着眼帘，把所有翻涌的东西一寸一寸压回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刚被砂纸磨过："……哥。"

"还叫哥呢。"陆承安笑，把汤倒出来，推到他面前，"你这孩子，从小身子骨就弱，一场高烧就能把人放倒。家里事儿多，你别总让爸妈跟着操心，啊？"

他说着，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像在估量这地方配不配得上他弟弟的身份。"也是，"他自言自语似的，"家里那间偏院是旧了点，潮。可你也知道，爸这阵子手头紧，新房子都留给承安……"他顿了顿，像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笑了笑，"嗨，我瞎说的。你好好养着。"

陆时衍垂着眼，一勺一勺吹着汤。他知道陆承安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提醒他，这家里最好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他的。前世他听完，心口会堵上一整天，觉得自己真是个多余的。这一世，他只觉得可笑。

这话听着是疼人，陆时衍心里跟明镜似的——敲他呢。敲他不配、敲他多余、敲他这副病殃殃的样子连让家里省心都做不到。前世他听到这儿，总是羞愧地低下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这一世，他端起那碗汤，小口小口地喝，乖得像只刚被雨淋透的猫。汤是咸的，里面飘着几片姜。他喝得很慢，慢到陆承安的耐心快磨光了，才哑着嗓子说："哥，我知道了。我会乖的。"

陆承安满意了。他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别乱跑"，提着空保温桶走了，门轻轻带上。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陆时衍脸上那点乖，一寸一寸冷下去，冷到眼底。他把那碗没喝完的汤搁回床头柜，动作很轻，可碗底磕在木头上那一声，在他耳朵里响得像一记耳光。

他没急着动。他靠在床头，把前世那杯毒酒、那条雪巷、那个没看清脸的男人，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过完了，他才伸出手，探到枕头底下。

他在心里给自己列了张账。头一条，那杯毒酒——前世是晚饭时养母亲手端上来的，这一世，到了那个时间，他绝不肯再碰陆家任何人递来的一口东西。头二条，那个旧荷包——它是他现在手里唯一一根线，哪怕细得像头发丝，他也要攥着。头三条，也是最要紧的——他不能再像前世那样，缩在偏院里任人磋磨到死。这一回，他得往前走，走到那些人够不着他的地方去。

空的。

他一点也不失望，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

不在这儿，那就对了。他记起来了——前世那个保镖在雪地里塞给他的旧荷包，里面那角泛黄的纸，他临死前一直攥着，后来被那个黑衣男人抽出来看过一眼，又塞回他手里。可那之后他就断了气，那上面写的是什么、那块他到死都没找到的玉佩藏在哪儿，他一样都没来得及弄明白。

但他记得荷包现在在哪儿。偏院旧书柜最底下那层，一块松动的木板后头。前世他怕得不敢翻，怕翻出来什么要命的东西，更怕翻出来什么不值钱的、让他空欢喜一场的东西。

这一世不一样了。

陆时衍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走到窗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外头的天阴沉沉的，老槐树的影子压在雪地上。他对着那片雪，无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这一世，我先来拿。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