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回信

信是三天后到的。周启明把信送到工坊的时候沈观玄正在后院跟老吴一起拆一批旧铁件上的锈螺栓，手上全是油泥。他拿围裙擦了擦手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还是顾清禾的，这回比上次厚了一些，捏着像是有两三页。

他等下了工才拆开看。

顾清禾的信写得比上一封长。开头照例说了宗门近况：灵气配额又减了一成，外门弟子这个月又走了几个，剩下的也人心浮动，有几个在私下打听别的宗门收不收人。她自己倒还好，内门弟子的配额暂时没动，但修炼效率掉得厉害，以前一天能炼化的灵气现在得两天。她师父上个月闭关冲击瓶颈，闭了二十天没出来，出关之后脸色很差，什么也没说，只让弟子们“稳住”。

信的第二页写的是正事。顾清禾说她收到信之后去查了宗门旧档里关于“运功异感”的记录，翻了三天，找到两条。一条是四十年前的，有个内门弟子在灵气稀薄的地方运功时报告说“丹田之下另有滞涩感”，当时的执事认为是走火入魔的前兆，让他停了三个月修炼，后来那弟子再没提过这事。另一条是十几年前的，一个外门执事在巡查灵脉支脉的时候说“地底似有异物，非灵气非矿脉”，记了一笔就没了下文，也没人追查。

“这两条记录都不了了之。”顾清禾写道，“宗门现在的态度是，凡是跟灵气无关的异常感知一律按‘心魔’处理，轻则停修，重则逐出。你自己小心，别在宗门的人面前提这事。”

信末她问了一句：“你感知到的那个东西，是只在运功的时候出现，还是平时也能感觉到？如果平时也能感觉到，试着在白天不运功的时候留意一下，看看跟运功时有什么不同。”

沈观玄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顾清禾的提醒他记下了——宗门对这种事的态度是“心魔”，他要是还在宗门里，敢报告这种事，轻则被停修，重则被逐出。好在他已经出来了。

第二天晚上他按顾清禾说的试了试——不运功，就正常坐着，留意白天能不能感觉到那层东西。试了半个时辰，什么也没感觉到。又试了几天，结论是一样的：不运功就感觉不到，非得先把灵气在经脉里转起来，走到一定深度之后那层东西才会浮现出来。

他给顾清禾回了封信，把这些情况写了：只有运功到一定深度才能感知到；感知到之后引不动、聚不起；那层东西有极细微的纹理，纹理走向跟物体的受力方向有关。信末他问了一句：“宗门那两条旧记录里，有没有提到那个东西跟什么条件有关？比如是不是也有人在测量或者做东西的时候感觉到的？”

信寄出去之后他接着干活。工坊这几天接了个新单子，是城西一个武馆送来的——武馆后院练功用的木人桩底座裂了，要换个新的。罗掌柜把活派给了老吴和沈观玄，让他们先去武馆量尺寸。

武馆在城西一条热闹街上，门脸不大，进去之后后院挺宽敞，摆了七八个木人桩，靠墙一排兵器架。武馆馆主姓赵，四十来岁，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说话中气十足。他带两人到后院看那个裂了的底座：“这底座用了快十年了，上个月有个小子练扫堂腿，一脚踹在桩子上，底座就从中间裂了。你们看看能不能修，修不了就换个新的。”

沈观玄蹲下来检查底座。底座是整块青石凿的，中间裂了一条缝，从顶面一直裂到底。他拿钢尺量了裂缝宽度，最宽处将近两分。“石头裂成这样修不了，得换新的。”

“那就换。”赵馆主很爽快，“你们量尺寸吧，照着原来的做一个就行。”

沈观玄量了底座的长宽高、榫眼位置和深度。量到榫眼的时候他发现一个细节——榫眼的内壁刻了一圈细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像是凿石头的时候留下的工具痕迹。他拿炭条把纹路拓了一下，发现纹路走向很规整，一圈一圈平行排列，间距几乎相等。

“赵馆主，这个榫眼里的纹路是原来就有的，还是后来凿的？”

赵馆主凑过来看了一眼：“原来就有。这底座是我师父那辈传下来的，据说当初凿的时候请了个老石匠，手艺特别好，凿出来的榫眼严丝合缝，桩子插进去晃都不晃。后来我找人仿做过一个，怎么都做不到那么严实。”

沈观玄把拓片收好，量完尺寸跟老吴回了工坊。路上老吴问他：“你拓那个榫眼纹路干什么？做个新底座照着尺寸凿就行了，纹路又不影响使用。”

“就是觉得那个纹路有点意思。”沈观玄说，“凿得那么规整，像是刻意控制过的。”

老吴没再问。

晚上回去他试运功。这回他换了个方式——白天拓榫眼纹路的时候他注意到纹路的间距极其均匀，拿塞尺量了好几处，误差小到可以忽略。这种均匀的排列让他运功的时候不自觉地往那方面去想——结果刚把注意力放到“均匀”这个概念上，那层东西的纹理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

他收了功记下来：注意力集中在“排列规律”上的时候，感知潜元更清楚。第二天晚上他又试，这回他先回想白天量的榫眼纹路，回想那种均匀排列的感觉，然后再运功。果然，潜元的纹理比平时明显得多。

他在草纸簿上写了一行：“感知潜元与注意力状态有关。将注意力集中于某种排列规律时，感知更清晰。”

接下来几天他每晚都试不同的注意力方式——回想榫眼纹路、回想炭粉拓印的裂纹走向、回想塞尺量的缝隙读数。试下来发现，凡是跟“排列”“规律”“均匀度”相关的注意力，都能让感知变清晰；而跟“重量”“温度”“颜色”相关的注意力则没什么效果。

他把这些发现整理成一页纸，夹在草纸簿里。工坊的活照做，武馆的新底座已经凿好了，老吴去装的，回来跟罗掌柜说“装得严实，赵馆主挺满意”。沈观玄没跟去，他那天被罗掌柜派去城南送一批修好的铁件。

送完铁件回来的路上他绕到南大街旧书摊看了一眼。摊主果然又收了新东西，见他来了从摊子底下抽出两本薄册子：“你上回说带‘永’字印的都给你留着，这两本里头有一本盖了半个印，你看看是不是。”

沈观玄接过来翻。第一本已经烂得只剩几页了，翻了两下没什么东西。第二本薄册子封面上没字，翻开第三页的时候看见页脚处盖了个半截圆印，印色模糊，但能认出是个“昌”字的下半截“日”。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页面上画了个方框，框里写了几个字——“甲三架，修”。

“这本多少钱？”

“四文。”

他付了钱，蹲在摊子旁边把册子翻完。除了那页“甲三架，修”之外，前面还有两页记录了甲三架修换的零件：换了一根横撑、修了西端柱脚的铁箍、把横梁上两个扩过的孔补了木塞重新打孔。补孔重打的尺寸也记了，比他之前在城北旧仓房里量到的西仓第一组架子横梁扩孔尺寸小了两分。

他把册子收好，在草纸簿上记了一笔：“甲三架修换记录，横梁补孔重打尺寸比西仓第一组架子扩孔小两分。说明西仓第一组架子的扩孔不是甲三架原修，是后来另改的。”

晚上回去他又试运功。这回他把白天从册子上看到的“补孔重打”跟之前量的“扩孔歪斜”放在一起想——补孔重打讲究的是孔位正、尺寸准，扩孔歪斜恰恰相反，说明改孔的人手艺不行或者赶工。想着想着，潜元的纹理又清楚了。

他收了功，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这些天感知潜元，全靠运功到一定深度才能摸到，而且引不动、聚不起。但有没有可能，潜元其实一直就在身边，只是他太在意“引”和“聚”，反而忽略了最简单的“看”？就像他量榫眼纹路的时候，一开始光想着量尺寸，后来蹲下来仔细看才注意到纹路本身。

第二天晚上他换了个办法。运功走到能感知到潜元的深度之后，他不再急着去引它，而是把注意力放得跟白天看榫眼纹路一样——不推、不拉、不裹，就只是看着。

看着看着，那些纹理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风吹过水面。他屏住呼吸继续看，纹理又动了一下，这回更明显一些，而且动的方向跟他注意力所在的位置有关——他把注意力放在左边，左边的纹理就往他这边靠了一点。

他维持着这个状态又坐了一会儿。纹理靠过来之后没有再散开，就停在他注意力落点的附近，薄薄一层，聚在那里不走了。

他收了功，手心全是汗。这回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感觉得到、动不了，这回他动了一点，虽然只是让那些纹理挪了挪位置，离“引入体内”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至少不是完全动不了了。

他在草纸簿上记：“用注意力引导而非意念强引，潜元纹理可轻微移动。移动范围有限，约一寸。不能引入体内，只能在体表附近移动。”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然后合上本子吹灯睡了。明天还得去工坊，罗掌柜说后天有一批急活要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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