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回家（假）

东域暂时安全了。

苏夜没有睡。他早就不会睡了。

他站在牧场边缘的一道田埂上，往一个方向看。那个方向，没有格子，没有光。牧场往外，是无边的、灰白的雾。零号说，雾的那一边，还有别的牧场；雾的尽头，是"外头"。

"地球，在哪一边？"苏夜问。

零号指了一个方向。不是牧场深处，不是他们来时的门——是更远的地方，远得连星光，都得折着飞。

"那么远。"

"嗯。"

"你还能，收到那边的信号吗？"

"能。"零号说，"很弱。像一根快灭的蜡烛。"

"是什么信号？"

"实验室。"零号说，"我出来的地方。也是你，回不去的地方。"

苏夜沉默了。

然后，他问了那个问题。其实他早就知道答案，可他还是想问。

"零号，我们，还回得去吗？"

零号没有马上回答。它沉默的时候，苏夜就盯着那片雾看。雾里偶尔有光流过——是维护工的光，提着灯，一架一架，巡过去的。

"门是单向的。"零号终于说，"这你知道。三百年前，陆沉就没回去。"

"我不是问门。"苏夜说，"我问的是，我们这个样子，还回得去吗？"

零号又沉默了。

"你的身体，现在按东域天道的规矩在跑。"零号说，"你不睡觉，是因为天道不睡；你不觉得饿，是因为天道不饿。

苏夜，地球的那一边，没有天道。你回去，就像一段程序，回到一台——没有装系统的机器上。"

"会怎么样？"

"散掉。"零号说，"慢慢地，散掉。可能三天，可能三年。散成一些……没有意义的光。"

苏夜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手。五指，掌纹，指甲盖里还有一点没洗净的墨——是算科教材上的。可他抬起手，对着牧场的灰白的光看，指节的边缘，是淡的。淡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那你呢？"他问，"你也回不去了。"

"我从来就没有'回去'过。"零号说，"我从那里来，可我不是那里长的。苏夜，我是在算渊里，长成现在的样子的。"

"算渊……是东域的。"

"嗯。"零号说，"所以，我现在，是东域的。"

苏夜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

"一个回不了家的修士。"他说，"带着一个回不了家的程序。俩，都在给人看门。"

"不是看门。"零号说，"是看灯。"

苏夜重新抬起头，看向地球的方向。雾茫茫的，什么也没有。可他看着看着，好像看见了一点橙黄的光——很小的，很远的一点。是实验室的灯。三百年前，他总忘了关的那盏。

"零号。"

"嗯。"

"我在想家。"

"想家里什么？"

"想实验室的那盏灯。"苏夜说，"它总是忘了关。"

零号沉默了很久。

"宿主。"它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那盏灯，现在有人替你关了。"

苏夜愣住了。

"谁？"

"上个月，我收到，那边变了一个样。"零号说，"我解析了很久——实验室还在，灯换成了自己会灭的。人走，它就灭。苏夜，没有人。是它自己关的。"

苏夜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趴在实验台上打盹。零号——那时候它还只是一段刚学会说话的程序——忽然开口说：宿主，灯还亮着。我替你数你的呼吸，你睡了三十七分钟。

三十七分钟。他那时候想的是：再有一个三十七分钟，就把这轮实验做完了。做完，就能回家；回家，就能睡个整觉。

后来，他没有熬到回家。后来，实验室换了新灯，人走，灯灭，再不需要谁，替谁数呼吸。

"零号。"

"嗯。"

"如果我回不去了，"苏夜说，"你后悔吗？"

"我选的那张票，"零号说，"没有'后悔'这一站。"

"那有什么？"

"有下一站。"零号说，"宿主，往下看。"

苏夜低下头。

田埂下头，是无数个格子。格子里，是无数的世界，无数的灯，无数的——正在活的众生。

"东域那一格，灯灭了。"零号说，"可你凑近了看——灯灭的地方，人在过日子。赶集的赶集，讲课的讲课，生孩子的生孩子。苏夜，家这个东西，不是一个坐标。是有人在里头，过日子。"

苏夜看了很久。

"所以，"他说，"我们不找回家的门了。"

"不找了。"

"我们改一个问题。"苏夜说，"不问'怎么回家'。问——'怎么让这里，变成家'。"

零号的光，在算渊里，亮了一亮。

"这个问题好。"它说，"这个问题，够写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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