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册

太平十六年，三月初三，洛阳。

太学名册房的门是新刷的漆。姜辰站在门外看了两息，没进去。

"太上皇？"吴文书在身后低声提醒，"这是小的一早让人赶出来的，漆还没干透。"

"没干透好。"姜辰说，"让里头的人出来说话，别踩了。"

门里没人应。姜辰抬手推了一下——门没锁，一推就开。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有穿太学生服的，有穿吏服的，还有一个穿绿袍的，个子不高，脸绷得很紧。

穿绿袍的那个先开口："下官太学博士孟诚，参见太上皇。"

"起来。"姜辰说，"老夫今日不是以太上皇的仪仗来的。老夫是来送一个人。"

他往身后让了半步。

姜一从姜辰身后走出来。

孟诚的眼神落在那少年身上，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移得太快，反而露了馅。

"这是名册房新录的书手。"姜辰说，"他叫姜一。"

"姜一"两个字落地，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姜辰看得清楚：那七八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两个低头，有三个抬眼去看姜一，有一个——绿袍的孟诚——嘴角往下撇了半分。

**不甘。**

姜辰听见了孟诚的骨头。老先生五十七八岁，骨头脆，是老骨头该有的响法；可他胸口那一片响得虚，是常年坐着不动、心里堵着东西的人才有的响。

"孟博士。"姜辰说，"老夫问你一句。"

"太上皇请问。"

"太平元年,老夫下过一道旨——凡有孤儿,无人抚养者,朝廷养之;凡有遗腹之婴,父母皆殁者,登记入册,不得为豪族所隐。这道旨,太学领了没有？"

孟诚愣了一下："领了。名册房的旧册就是照那旨立的。"

"立了十六年。"姜辰说，"那老夫再问你——十六年，太学名下记着在册的孤儿,一共多少人？"

孟诚的嘴动了一下。

"回太上皇……册在名册房，臣这就去取。"

"不急。"姜辰说，"你先把数报个数。"

孟诚不说话了。

他身后的吏员低头，眼睛却不老实，往姜一身上瞟。

姜辰把这一眼收进眼里，心里有了数。

"罢了。"他说，"数回头再算。老夫今日只看一样东西。"

他抬手指了指孟诚身后那间敞着的屋。

"那是名册房？"

"是。"

"进去看看。"

孟诚没动。

姜辰看了他一眼。孟诚的手在袖里攥着——那副攥紧的骨头声，咔的一下。

"孟博士。"姜辰说，"老夫脾气好。"

孟诚往旁边让了半步："太上皇请。"

屋里三面架子，架上是册。姜辰走过去，随手抽了一册，翻开。

名册的格式极熟:某年、某月、某州、某县、某姓名、某年岁、去向。

去向那一栏,填的是"殁"。

一整册,三百多行,全是"殁"。

"这是什么东西？"姜辰问。

"回太上皇,"孟诚在门口说,"这是各州县报上来的孤兒损耗。"

"损耗。"

"是。孩子在册,总有不活的。病死的、饿死的、走失的，报上来销账，是旧例。"

姜辰把册子合上。

"十六年,一共有多少个'损耗'？"

"回太上皇,各年不同,总计……"

"万把人总有。"姜辰说。

孟诚不说话了。

姜辰也没有逼他。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刚进来的少年。

"姜一。"

"在。"

"老夫给你的印，你带着么？"

姜一从怀里摸出那枚旧印，双手捧着。

"从今天起,名册房多一册。"姜辰说，"那册上不记死人。"

"记什么？"孟诚忍不住问。

"记活人。"姜辰说，"谁家的孩子，几岁，生在何处，养在何处，有无病，有无残疾，一行一个。有人愿意养，官给粮；没人养的，进育婴堂。"

"**谁也不许卖，不许转，不许藏。**"

孟诚的脸白了："太上皇，此事……此事动摇国本,恐有干碍。"

"什么国本。"

"育婴堂、义庄,俱是地方自办,朝廷只给些米粮。忽然一一登记造册,惊动州县,地方官必生怨,百姓必生疑——"

"地方官会怨。"姜辰说，"百姓不该疑。"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孟诚。

"孟博士，老夫再问你一句。你说各州县报上来的'损耗'是旧例。那老夫问：**这十六年，报上来的那些'损耗'，老夫的旨意准了没有？**"

孟诚张了张嘴。

"准了没有？"

"……准了。"

"那就好。"姜辰说，"老夫的旨准了办孤儿，各州县报了损耗，损耗是谁在报？"

孟诚的手指在门框上抠了一下。

"是……是各县的里正、户曹，一层一层报上来。"

"报上来，谁销？"

"……郡府销。"

"郡府销完,报到哪儿？"

孟诚不说话了。

"报到你们名册房。"姜辰说，"你们盖了印，转给太学，转给户部，转给度支。银子从库里发出来——**发的是抚恤粮。**"

"对。"姜辰说，"**孩子死了，发抚恤粮。**"

"那老夫问你——**孩子死了，抚恤粮发给谁？**"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屋檐下滴水。

"发到报损耗的那一层手里。"姜辰说，"**粮往下走，名字往上销。**是不是这么个走法？"

孟诚的额头上一层汗。

姜辰不再看他。他转身对姜一说："去。"

姜一没动。

"从今天起，这册子归你。"姜辰说，"你带两个人，把城里城外所有报过'损耗'的孩子,一个一个重新问一遍。"

"问什么？"

"**问他们还在不在。**"

姜一抬起眼。

"怎么问？"他问。

"你去问他们家里。"姜辰说，"报上说死了的孩子，你去看他家还剩几口人，看他那口人是不是还在找孩子。"

"找到了呢？"

"找到了，就是报损耗的人把名字吞了。"姜辰说，"**你把名字写回来。**"

姜一低头看着手里那枚印。

"先生。"他说，"我今天早上已经去问过一轮了。"

姜辰抬起眼。

"城东。"姜一说，"永安坊、崇仁坊，两坊报了损耗的孩子，一共二十七个。"

"二十七个。"姜辰重复了一遍。

"我按着名册上的住址一家一家走。"姜一说，"十六家里，有十一户说孩子还在。"

孟诚在门口晃了一下。

"还在？"

"还在。"姜一说，"有的是弟弟顶了哥哥的名字去报死、有的是人牙子领了去，还有六家——六家是抱走的，抱去了城西。"

"城西？"

"城西郭家纸坊。"姜一说，"做学徒的，都是十一二岁的孩子。我隔着墙听了听，那坊里有一间屋子，关着二十来个。"

姜辰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紧了。

**他听得见那间屋子。**

隔着三道墙，二十来副骨头，全是骨头在响的响——**那种响，是骨头没长开、还在往下长的响。是活着的孩子的响。**

"孟博士。"姜辰没有回头，"老夫这十六年,发了多少抚恤粮？"

"这……臣要查账。"

"查。"姜辰说，"查完了报老夫。"

他往院外走。走到门槛,他停住了。

"姜一。"

"在。"

"你今天报的这些,先不要写进册子。"

姜一怔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写了，就有人要动你。"姜辰说，"你今天走了十六家，明天就有十七家被人盯着。"

"那怎么办？"

"先让他们以为你没查到。"姜辰说，"你先记在别的地方。"

姜一想了想，忽然开口："先生，我有个法子。"

"说。"

"我把那二十七个名字，抄在一张纸上，压在我枕头底下。"他说，"**今天晚上我把它贴出去。**"

姜辰回过头。

"贴在哪？"

"太学门外。"姜一说，"**明日一早，人们去上学的路上，都看得见。**"

姜辰看着这个少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静得像口井。

"你为什么今天就要贴？"

姜一的手在袖中攥紧了一下。

"因为我在义庄听见过一句话。"他说，"崔庄头有一次跟人说：'这些名字，报上去就完了。**没人会来问。**'"

"他这话是错的。"姜辰说。

"我知道。"姜一说，"**我现在就去让所有人知道，他这话是错的。**"

姜辰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手，在这个少年的头顶上按了一下。

"去吧。"他说，"**贴的时候，把'永安坊'和'崇仁坊'的名字都写上。一个字别省。**"

姜一转身走了。

院子里的七八个人还站着。孟诚站在最前面，脸色青白。

"孟博士。"姜辰说。

"臣在。"

"老夫明日不走。"姜辰说，"老夫在洛阳住几日。你把名册房十六年的底账,给老夫摆出来。"

"……是。"

"还有。"姜辰走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老夫刚才说的那二十七个名字，一个字都不许你传出去。"

孟诚的喉结动了动。

"太上皇,那孩子……"

"他姓姜。"姜辰说，"**他叫姜一。**"

说完，姜辰出了院子。

出了太学大门，往北走了半条街,他忽然停住了脚。

他在心里，把那个数翻出来。

**二十七个。**

二十一年前的腊月,汉中郡报上来的一份孤兒损耗,老夫批过。

姜辰记得那一份。因为那一年的损耗数目，**比哪一年都多**。

他记得自己在那张文书末尾批了四个字：**照准销账。**

他甚至记得那二十七这个数。

他站在街上，冬末的风还刮着。

**二十七个。**

**二十一年前是二十七个。今天，二十七个。**

姜辰闭上眼，往汉中的方向听。

隔着八百里，他听不见了。

那副骨头在汉中。可汉中这十六年，他听了不下十万副骨头，从来没有一副,让他觉得耳熟。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不是巧合。**

那是一批人，在二十一年前，**照着同一个数目，把账做平。**

**他们做了二十一年。**

姜辰站在街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今天才知道有这伙人的。

**他是今天才知道，有人在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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