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清音小筑药香浓

沉水香淡淡的，混着药罐熬出来的苦味。

苏见月睁开眼，鼻子里没有黑鸦岭那种土腥臭。身上的锦被十分厚实，暖意往骨头里钻，稍稍压住寒毒，胸口有着药膏，外边裹一层雪蚕丝布。

“醒了？”

床边脆生生一声问，带着防备。她睫毛颤了颤，慢慢把眼睁开——雅致小楼，楠木窗半敞，窗外一竿湘妃竹。雨停了，檐角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旁边立着个丫鬟，双丫髻，鹅黄短袄，手里端一碗黑乎乎的药。杏眼不住往她身上扫。

“我家小姐心善，黑鸦岭那种地方把你捡回来，还舍得拿听雪楼的生肌玉露膏给你治伤。”

阿沅把药碗搁到矮几上，撇撇嘴。

“你命是真硬。心口那么大一个洞，城里大夫来看过，说脉象弱得跟死人差不多，硬是撑过来了。”

“我们小姐可是听雪楼的人。”阿沅抬下巴，“大荒排得上号的情报宗门，门下弟子都以音律入道。总宗那些人想见她一面，还得递帖子。”

苏见月没有回话。

眼下在陌生地方，不能露半点异样。

她往被窝里缩了缩，手攥住被边，指根白得吓人。“我……我还活着？”声音又轻又哑，抖得厉害，眼泪悬在眼眶里，不掉。

“阿沅，别吓她。”

门帘一动，环佩轻响。一个素衣女子缓步进来，青丝只由一根青玉簪随便挽住，没施脂粉，干净清冷，眉心一点朱砂。她走过来，一股淡淡的幽兰香漫开。

是雨夜马车里那个人。

苏见月蜷在被子里，隔着散下的头发盯着那支青玉簪——雕的是一朵半开的兰，和黑鸦岭雨夜她隔着车帘瞥见的一模一样。

“姐姐。”她眼眶一红，声音软下去。

沈清音拨开她额前碎发，指尖微凉，贴了贴她额头。“还疼么？”

“疼。”苏见月小声说，“可姐姐在这儿，就没那么疼了。”

沈清音悬着的手顿了一下，又自然地收回，替她把被角掖好。“烧退了。别怕，这里是清音坊，没人能随便闯进来害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是谁伤的你？”

阿沅在旁边压着嗓子补一句：“喂，你真不记得了？昨儿大夫来，你烧得说胡话，一直喊别刮了别刮了。”

苏见月睫毛一抖，身子猛地一缩。眼泪啪地砸在锦被上，哭出声：“我叫见月。我没有家了……他们说我是灾星，是药引子。庵里的师太……刀子好冷。姐姐，我好怕。”

话说得断断续续，颠三倒四。阿沅听得眼圈发红，先前那点戒备全没了，气得跺脚：“这世道太混账！连这么小的姑娘都害！小姐，黑鸦岭之前那么多尸体，会不会就是慈云庵那帮人干的？”

沈清音目光沉了沉，看向苏见月领口包扎的位置，伤口残留着慈云庵独有的毒。那夜乱葬岗，除了这个奄奄一息的丫头，旁边还有两具尸体，出手的刀法狠戾霸道，煞气极重，普通武僧做不到，难道还有别的人躲在暗处，专跟慈云庵作对？

“你无处可去，就先在这儿安心养伤。”沈清音压下疑问，端起药碗，拿银勺吹凉，递到她嘴边，“把药喝了，有我在临渊城，没人敢硬闯清音坊抓人。”

苏见月乖乖低头，小口咽着苦涩药汁，喝几口便抬眼湿漉漉看她一眼，两人离得近，沈清音身上的幽兰真气一点点散出来，苏见月体内躁动的太阴绝脉竟安稳了不少。那股真气一贴近，她骨头缝里的寒气退了两分。

苏见月把苦味咽下去，脸上不露，心里却将这点变化默默记住，喝完药，她咳了两下，顺势把脸在沈清音掌心里蹭了蹭：“药好苦，但是姐姐身上好闻，我能干活，会研墨，会扫地，姐姐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沈清音指尖一顿，触到的是冰凉的皮肤，对上的是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黑眼珠里映着屋里的一点烛火，像只刚被捡回来的幼猫。

“傻丫头。”她伸手把被子替她掖好，“你身子弱成这样，连端碗都不稳，不用做什么，好好躺着休养。”

苏见月低下头，指尖在被沿上绞了两圈，小声说：“那我给姐姐当个累赘。”

阿沅没忍住，扑哧一声：“你这丫头，说话倒实在。”

沈清音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像是被逗着了又压回去。她起身，从书案拿起一卷淡金色绢册，走到窗边古琴前坐下，素手一拨，铮的一声。

“阿沅，门窗留一条缝，别灌冷风进来，我要参悟宗门残谱，没要紧事不要打扰。”

“知道了小姐。”阿沅吐吐舌头，退到外间。

琴声慢下来时，苏见月轻轻出声：“姐姐弹的，真好听，就是听着心口有点发闷，像压着东西。”

沈清音的手停在弦上，“曲子不全，缺的那部分，在总宗。”

“那姐姐想它么？”

沈清音没有答。半晌，她抬手重新拨了一弦，琴声飘出来，开头清悠悠的像山涧水，到后半段调子发涩，底下藏着一股压不住的凶劲，苏见月闭着眼，眼珠在眼皮底下轻轻转。

识海角落的黑卷翻了一页，没有金光乱闪，只渗出一行墨字：【霓裳羽衣曲（残），录入六成八】

紧跟着又浮出一行更细的字：【血神经残篇犹存，可否以业火熔炼二法？】

苏见月心念一动：挂机，后台跑。

小人应声而动，黑断刀化作水墨长剑，在虚空中走了一遍又一遍。进度悬在边上。代价也写得很明白——每推衍一步，业火烧一分，寒毒便往经脉里钻一分，她没理会，只凝神看那小人走剑。剑身每次划过，都带出一道琴音，和着那曲残谱的节奏，在墨色里搅成一团。

沈清音一弹错音，眉头就拧紧，嘴角泛出不正常的潮红，第三小节商音转徵音，真气往少阳三焦逆行，阻滞率四成三，苏见月在心底默算一遍，这个数字是过去做数值留下的毛病，改不掉。功法底子有缺，硬练下去经脉迟早炸裂。

但她现在不能开口。

床上的苏见月呼吸匀净，像是一个睡熟了的病人，她没有再看那卷绢册，只把视线停在窗边那竿湘妃竹上，一节一节数过去，压着心底那点算计。

砰。

前院大门被重物狠狠撞了一下，混着甲片碰撞声和嚣张的喝喊，把琴声硬生生打断。

“沈姑娘！我家赵百户和苏家家主有请！临渊城出了斩杀慈云庵僧人的要犯，赵大人怀疑贼人藏在清音坊，命我们进来搜查！”

“我家小姐也是你能直接喊的？”阿沅的声音从院子里顶回去，“滚出去！”

“小丫头片子，仗着听雪楼的名头唬谁呢？搜！”

铮。

沈清音手指用力，琴弦崩断一根，刺耳的响声在屋里炸开。

“赵无极鼻子倒是灵，来得比我料想的早。”她脸色沉下去，方才的温和一扫而空，只剩听雪楼少主骨子里的冷傲。

收好古琴和绢册，转头看向床上脸色发白的苏见月，语气放轻：“见月，待在屋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阿沅，看好门。”

“小姐！那是镇魔司黑甲卫，赵无极摆明借着搜凶犯的名头，想……”阿沅急得跺脚。

“他还不配。”

沈清音丢下四个字，推门走出去，院里很快响起一个男人的笑。

“沈姑娘，我敬听雪楼。可你也别拿鸡毛当令箭，一个要犯而已，搜完我立刻走，绝不惊动姑娘清修。”

“搜？”沈清音的声音很冷，“勘合呢。”

“在路上。”

“等它到了再来。”

屋里一下子静了。苏见月慢慢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方才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临渊苏家，镇魔司赵无极，慈云庵。”

她抬起右手，缓缓攥成拳头，骨节发出轻响，丹田里那团无垢业火，热顺着脊骨往上爬，把她压了一整夜的寒气逼到四肢末端。

她低头看了看攥紧的拳头，指缝间凝起一层极淡的白霜，又很快化掉，寒气还在，只是业火走了这一遭，倒把那寒气炼成了刃上的一点霜。

窗门留了一条缝，前院传来真气相撞的闷响，是沈清音在拦人，苏见月的目光望向城北那座香火不断、怨气沉甸甸压人的慈云庵。

现在不动手，等苏家和镇魔司把刀磨快了，别说清音坊，整个临渊城都没有她落脚的地方。

打狗，先断它的骨头。

唰。

单薄的白影翻出后窗，落进夜色里。

城北那座庵还亮着灯，庵里的人却不知道，有人正往那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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