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夜袭

后半夜，黄巾来了。

赵固靠在城楼柱子上，刚眯了一会儿，就听见城外传来马蹄声。

他一下子醒了。

他做的第一个动作，是伸手去摸怀里的户籍册。册子还在，硬邦邦的，贴着胸口。

然后他才站起来，跑到城垛口往下看。

月亮被云遮了，城外黑黢黢的。但能听见声音——马蹄声、脚步声、还有人喊马嘶的声音。

不是白天那种试探性进攻。是夜袭。

城楼上的人都醒了。有人在摸刀，有人在找弓。火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影子在城墙上乱晃。

"多少人？"赵固问。

周虎从东段跑过来，脸上都是汗："看不清。大概一千人。他们分了三路，东西南三面都来了。"

赵固的心沉了一下。

一千人夜袭。白天第一波才来一百人。今晚是动真格的了。

"弩手呢？"赵固问。

"都在。"周虎说，"二十张弩，全在城楼上。"

"箭呢？"

"还有一万四千支。"

赵固深吸一口气。

一万四千支箭，对一千人。如果集中射，够。但问题是，三面都来了，弩手得分成三队。

"周虎，"赵固说，"你带城防营的人守东段，那边是主攻方向。西段和南段，你各派十个弩手，剩下的弩手跟我守中段。"

"诺。"周虎转身就走。

赵固站在城楼上，听着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能听到云梯架在城墙上的声音，木头碰石头的闷响。然后是有人爬梯子的声音，咯吱咯吱的。

他的手在抖。

他不是武将。他前世是个坐办公室的，最多在公司年会上表演过个节目。现在他站在城楼上，听着外面上千人要杀过来。

他怕。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户籍册攥紧了。

"放！"

周虎在东段喊了一声。

弩箭声响起。城外传来惨叫声。

但马上，南面也传来了声音。

"南面也上来了！"一个队率喊。

赵固转身往南面跑。

南面城墙上，几十个民夫已经慌了。他们没见过夜袭，黑灯瞎火的，只听见梯子响，不知道上来多少人。

有个民夫坐在地上，手里攥着石头，脸白得像纸。

赵固走过去，一把把他拽起来。

"站起来！"赵固喊，"梯子在这儿！推！"

那个民夫懵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抱起一块石头，对着云梯上的人砸下去。

"别慌！"赵固喊，"弩手！射梯子！"

十个弩手对准南面的云梯，放了一轮。

梯子上爬着的黄巾兵，掉下去了七八个。但后面的人还在往上爬。

有个黄巾兵已经爬到一半了，脸上带着血，手里举着刀。

赵固捡起一块石头，对着他砸下去。

石头砸在那个黄巾兵的肩膀上，他晃了一下，掉下去了。

赵固自己都愣了。

他从来没打过架。前世他连跟人吵架都少。

但刚才他扔了一块石头，砸下去一个人。

他没空想。

"滚木！"赵固喊。

民夫们抱起滚木，往下推。木头滚下去，砸在云梯上，发出轰隆声。

赵固站在城楼上，手里攥着户籍册。

他在心里算。

南面城墙长两百步，每五步站一个人，需要四十个人。现在南面只有二十个城防营的，加上三十个民夫，一共五十个。够了。

东段是主攻，周虎带了六十个城防营的人守着，应该能撑住。

西段是佯攻，十个人应该够。

他在户籍册上翻着，心里在点人。

"东段民夫，调二十个去西段！"赵固喊，"西段城墙短，十个人不够！"

旁边一个传令兵跑过去。

赵固站在城楼中间，像个指挥调度的军官。他不会武功，不会射箭，但他知道这段城墙该放多少人，那段城墙该调多少人。

这是他的仗。

他不是靠刀打仗。他靠的是手里这本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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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袭持续了大概一个时辰。

黄巾军三次架云梯，三次被打下去。城楼上伤亡了二十多个人，城下黄巾军留下了上百具尸体。

有个民夫被云梯上的黄巾兵砍了一刀，胳膊上裂开一道大口子。他躺在城墙上，捂着胳膊，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郑小草从下面跑上来，蹲在他身边，撕开布条给他包扎。

那个民夫疼得直抽气，但没叫出声。

"忍着点。"郑小草说，"布条勒紧了，血就止住了。"

民夫点了点头，额头上全是汗。

赵固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他不能停。他一停，就会想那些伤的人、死的人。

他只能往前走。

天快亮的时候，黄巾军退了。

城楼上的人瘫在地上，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固靠在城垛口，浑身是灰。他的吏服被刮破了，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周虎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赵掾，"周虎喘着气，"咱们……守住了？"

"守住了。"赵固说。

他翻开户籍册，又划掉了二十多个名字。

他的手在抖。

二十多个人。一个时辰的夜袭，死了二十多个人。

周虎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半天，周虎说了一句："明天还会来。"

赵固点了点头。

他知道。

黄巾军不会只攻一次。他们会一直攻，一直攻，直到城破，或者他们撑不住退走。

他们还有两千人。

城里还有多少人？

赵固算了一下。城防营剩一百人，民夫剩八百人。弩箭还有一万两千支。粮食还有四百石。

能撑多久？

如果每天都这么打，能撑十天。

但十天之内，曹操的援军能到吗？

赵固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撑到那时候。

> *中平元年三月夜，黄巾千人夜袭寿张。吏赵固调度城防，分兵御敌，终夜不解甲，城卒完。——《旧燕书·赵固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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