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沈渡在太平间门口等纪长风。
昨夜他睡得很不好,不是因为赵小满的残留悲伤——那些情感确实已经淡了很多,从”沸腾”变成了”温热”,不再让他流泪,但偶尔还会在胸口泛起一阵隐隐的酸涩。他睡不好是因为另一件事——张强的那条红色丝线。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总是浮现那条丝线的样子:深红色的、灼热的、充满敌意的。它在空气中摆动的每一次都带着尖锐的张力,像一条随时会咬人的蛇。
而且他总能在那股灼热之下感受到另一种东西——被撕裂的信任。那种感觉不是他的,但他说不清那是张强残怨散发出来的情感碎片,还是他自己”猜”出来的。
纪长风准时出现了。他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没有拎布袋子——今天没带早饭。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底还是有一层淡淡的疲倦。触残红色残怨对他的消耗显然比金色大得多。
“走吧。”纪长风说。
他们走出殡仪馆大门,在柏油路上等公交车。去河东区要坐四站路,再走十分钟。渡城的早高峰已经过了,路上行人不多,只有几辆货车从远处的港口方向开过去,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公交车上只有四五个人。沈渡和纪长风坐在最后一排,纪长风靠着窗户,看着外面流过去的城市风景。
“今天去工地,”纪长风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的身份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来了解遗体的后续处理事宜——告别仪式的安排、火化时间之类的。这是正常的理由,不会引起怀疑。”
“然后呢?”
“然后看情况。先看李刚是什么反应,再决定怎么问。”纪长风转过头看着他,“记住,我们不是警察,没有权力审讯任何人。我们只能通过观察和交谈来获取信息。”
“那如果他就是凶手呢?”
纪长风沉默了一秒。
“即使他是,我们也做不了什么。残师的职责是化解残怨,不是破案。我们能做的是搞清楚真相,让死者的怨恨有一个着落。至于法律的事——那是警察的工作。”
沈渡点了点头。但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
河东区旧城改造工程三期在渡城的东南方向,靠近一片废弃的老工业区。工地的围挡是蓝色铁皮做的,上面印着”强刚建筑”的logo和一行标语:“筑造品质生活,共建美好家园。”
围挡后面的工地很大。几栋楼已经盖到了七八层,脚手架密密麻麻地搭在外墙上,像是一张巨大的铁丝网。塔吊在高处缓慢旋转,吊臂划过天际线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灰和钢筋锈的味道,混着远处不知道哪里飘来的一股炒菜的油烟味。
工地大门旁边有一间活动板房,门上挂着一块牌子:项目部。
纪长风推门进去。
板房里面不大,摆着两张办公桌和几把折叠椅。桌上堆着图纸和文件,一台旧风扇在角落里吱呀吱呀地转着。墙上贴着一张施工进度表和几张安全须知海报,海报上画着戴安全帽的工人,笑容灿烂得有些虚假。
一个男人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正在翻看一摞单据。
他抬起头。
沈渡认出了他——照片上那个皮肤黝黑、体格壮实的男人。李刚。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袖子挽到了肘部,露出晒成深棕色的小臂。他的脸比照片上憔悴了很多,眼底有明显的黑眼圈,嘴唇干裂着,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
但他的眼神很警觉。
“你们找谁?”李刚问。
“你好,”纪长风走上前,语气温和,“我是永渡殡仪馆的纪长风。这位是我的同事沈渡。我们来是想了解一下张强遗体的后续安排——告别仪式的时间、火化的手续,这些需要和家属确认。”
李刚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悲伤。沈渡注意到了——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角微微收紧,那不是悲伤的反应,更像是……紧张。
“我是他的……”李刚停了一下,“我是他的合伙人。也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家里没什么人了,父母都在老家,赶过来还要两天。这些事暂时是我在处理。”
“那正好,”纪长风在桌子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了下来,“我们聊一下。”
沈渡站在纪长风身后,没有坐。他的目光一直在李刚身上——不是盯着看,而是用余光扫着,观察他的每一个细节。
这是纪长风在路上教他的:“看人要看三个地方——手、眼睛、呼吸。手在做什么,眼睛在看哪里,呼吸是快还是慢。这三样东西骗不了人。”
李刚的手放在桌上,左手在翻单据,右手握着一支笔。他的手指很粗,指节上有老茧——常年干体力活的痕迹。但他的笔没有动,一直在手里转着,没有写字。
他的眼睛看着纪长风,但目光有些飘。不是直视,而是在纪长风的脸上和桌面之间来回游移。
他的呼吸——沈渡特意看了一下——偏快。不是那种刻意控制的呼吸,而是一种不自主的、微微加速的呼吸。
紧张。
李刚在紧张。
“告别仪式我们建议安排在后天上午,”纪长风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谈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火化的话,家属签完字就可以安排。张强的家属——他的父母——大概什么时候到?”
“明天晚上。”李刚说,“他爸打过电话了,从老家坐火车过来,要十几个小时。”
“好。那我们后天上午等家属到了再确认具体时间。”纪长风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另外,工地上出了这样的事,你们这边也挺难的吧?”
李刚的手指停了一下。笔不转了。
“是。”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老张走了以后,工地停了两天的工。工人们都不太敢上脚手架了。”
“事故的原因查清楚了吗?”
“初步判断是脚手架的安全锁失效了。”李刚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纪长风脸上移开了,看向了桌面。“具体的还在调查。安监局的人来过一次,说要等报告。”
“安全锁失效……”纪长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这种事常见吗?”
“不常见。”李刚摇了摇头,“我们的脚手架都是定期检修的。安全锁这种东西,正常情况下不会出问题。”
“那如果’不正常’呢?”
李刚抬起头,看着纪长风。
“什么意思?”
纪长风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照片——张强和李刚搭着肩膀站在工地围挡前面的那张。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推到李刚面前。
“你们俩认识多久了?”
李刚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他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但这次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苦涩,又像是愧疚。
“二十多年了,”他说,声音有些哑,“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起。同一个村子,同一个小学。后来一起出来打工,一起干工地,一起开了这个公司。”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照片上张强的脸。
“他是我的兄弟。”
沈渡站在纪长风身后,看着李刚的手碰触照片的动作。那个动作很轻,很短,但很真实。
如果李刚真的是凶手——他为什么要碰张强的脸?为什么要用那种力度、那种方式?
但反过来想——如果他是无辜的,为什么他的呼吸会加速?为什么他的目光不敢直视纪长风?
沈渡不确定。他只知道,李刚的身上有很多矛盾的东西搅在一起,像是一团理不清的线。
纪长风又问了几个问题——工地的人数、安全管理流程、张强出事那天在做什么。李刚一一回答,语气平稳,但沈渡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在桌下攥着,指节发白。
“最后一个问题,”纪长风说,“张强有买保险吗?”
李刚的身体僵了一下。
非常短暂的僵硬——也许只有零点几秒——但沈渡捕捉到了。
“有。”李刚说。“工地上的工人都有意外险。这是规定。”
“保额多少?”
“……一个人五十万。”
“受益人是谁?”
李刚沉默了两秒钟。
“公司。”
太平间里的那条红色丝线在沈渡脑海中闪过——灼热的、充满敌意的、被背叛的痛。
受益人是公司。
张强死了,公司能拿到五十万。而公司的两个合伙人里,一个死了,另一个还活着。
纪长风站起来,把照片收回口袋里。
“谢谢你的配合,”他说,“后续有什么事我们会再联系你。”
李刚也站了起来。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那种刻意维持的、面具一样的平静。
“好的。”他说。
纪长风转身朝门口走去。沈渡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渡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看到——是感觉到。
从李刚的方向传来了一股热浪。
和太平间里那条红色丝线散发出来的热浪一模一样——灼热的、尖锐的、充满敌意的。但这股热浪不是来自太平间,而是来自一个活着的人。
沈渡猛地转过身。
他看到了。
在李刚的胸口——不是体表,而是皮肤下面大约两三厘米的位置——有一条极细的红色丝线正在缓缓浮现。
它的颜色比太平间里那条淡很多,几乎是半透明的,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血。但它的形态是一样的——细如发丝,微微发光,在空气中以那种特有的尖锐张力摆动着。
沈渡的瞳孔收缩了。
残怨依附在了李刚身上。
纪长风说过,残怨依附于人、物、地三者之一。他一直以为”依附于人”指的是与死者有未了之事的生者——比如小满的残怨依附在她和弟弟之间那根情感纽带上。但现在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张强的怨恨太强烈了,强烈到它不只是依附在死者的遗体和遗物上,还依附在了他怨恨的那个活人身上。
残怨扎在了李刚身上。
张强的怨恨,落在了他最信任的人身上。
“沈渡?”纪长风在门口叫他。
沈渡收回视线,快步走出了板房。
工地外面的空气比板房里清新得多。秋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味道。
沈渡跟着纪长风沿着围挡走了一段路,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才停下来。
“你看到了什么?”纪长风问。
他没有回头,但语气里有一种”我知道你看到了什么”的确定。
“他身上有残怨,”沈渡说,“红色的。很细,很淡,但确实有。从他胸口出来的。”
纪长风点了点头。
“红色残怨有一个特性——它们会主动寻找怨恨的对象。如果死者的怨恨指向一个特定的活人,残怨就会依附到那个人身上。依附于人、依附于物、依附于地——残怨的三依附,你记得吧?红色残怨最容易依附在人身上。像一根针,从死者的胸口穿过去,扎进活人的胸口。”
“那李刚身上的那条——”
“说明张强恨的人确实是他。”纪长风说。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纪叔,”他说,“我觉得事故不是意外。”
“我也觉得。”
“安全锁失效——李刚自己也说了,正常情况下不会出问题。而且张强的意外险,受益人是公司。张强死了,公司拿五十万。李刚是公司唯一的另一个合伙人。”
“你在怀疑骗保?”
“你觉得不是?”
纪长风看着他,目光沉稳。
“怀疑归怀疑。但怀疑不是证据。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确定。”
沈渡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我可以入残。”
纪长风的表情立刻变了。
“不行。”
“纪叔,你听我说——”
“我说了不行。”纪长风的声音严厉了起来,“红色的残怨不是金色的。你入残金色残怨的时候差点回不来——赵小满的情感是温柔的,是感恩和牵挂,即使你被淹没,也不会有实质性的伤害。但红色不同。”
他走近了一步,看着沈渡的眼睛。
“红色的残怨是恨。如果你入残,你会以第一人称经历张强的恨——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恨意。它会烧进你的身体里,烧进你的脑子里。你可能出来以后会恨所有人。你会不信任任何人。你会变成张强死前的那个样子——充满愤怒和绝望。”
“我知道风险——”
“你不知道。”纪长风打断了他,“你以为你知道,但你不知道。你只入残过一次,而且那一次是金色的。你根本不知道红色意味着什么。”
沈渡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纪长风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那不是愤怒的眼神。是恐惧。
纪长风在害怕。
不是怕沈渡出事——虽然那也是原因之一。他怕的是另一种东西。沈渡在那双锐利的眼睛深处看到了一层更深的忧虑,像是某种他不愿意提起的记忆正在翻涌上来。
“你妈妈……”纪长风的声音低了下来,“她当年处理过一个红色的残怨。四阶残影。她入残了。”
沈渡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出来以后,整整一个月,无法和任何人正常交流。她对所有人充满了不信任。她觉得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骗她,都在利用她。她知道那是残留情感在影响她,但她控制不了。”
纪长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一个月里,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包括我。我在门外守了三十天,每天给她送饭,她连门都不开。”
他看着沈渡。
“你是她儿子。你有她的天赋。但你也有她的弱点——你对情感的感知力太强了。这让你能入残,但也让你更容易被残怨吞噬。红色残怨对你来说——比对你妈妈还要危险。”
沈渡沉默了。
他想起了昨晚的那些眼泪——那些分不清是小满的还是自己的眼泪。
如果换成恨意呢?
如果他出来以后,分不清那是张强的恨还是自己的恨——他会不会变成一个充满愤怒和绝望的人?他会不会对身边的所有人——包括纪长风——都充满不信任?
他不知道。
“好。”他说。“我不入残。”
纪长风看了他几秒,确认他是认真的,才微微放松了一些。
“我们会找到别的办法,”他说,“触残虽然只能感知碎片,但多触几次,信息会越来越多。而且——”
他的手机响了。
纪长风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手机。是一部很旧的翻盖手机,屏幕上有几道划痕。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忽然变了。
不是凝重——是另一种东西。沈渡看到纪长风的嘴唇抿紧了,颧骨上的肌肉绷了起来,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纪叔?”
纪长风没有回答。他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是我。”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沈渡听不清,只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很急促的、很紧张的声音。
纪长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的左手——那只说谎时会攥紧的左手——此刻正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电话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纪长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秋风从围挡外面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纪叔,怎么了?”
纪长风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是沈渡从未见过的——不是凝重,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很多东西的表情。像是某种他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行会的人来了。”
沈渡愣了一下。
“行会?残师行会?”
“对。”纪长风深吸了一口气,“他们派人来渡城了。为了张强的案子。”
“为什么?一个二阶残缕,需要行会出面?”
纪长风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因为张强的死不是普通的工地事故。行会怀疑——”
他停了一下。
“——背后可能牵涉到集怨人。”
沈渡不知道”集怨人”是什么。但他看到了纪长风脸上那种表情的真正含义——
这不是一个关于残怨的案件。
这是更大的东西。
纪长风快步走向公交车站,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沈渡跟在后面,脑子里翻涌着刚才听到的那个词——“集怨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一件事:纪长风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
在他们身后,工地的塔吊还在缓慢旋转着,吊臂划过灰蒙蒙的天空。而在板房里,李刚大概还坐在那张桌子后面,胸口的那条红色细丝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变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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