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种子大赛

转过街角，叶瑶便将短剑收回袖中。

身后的喧闹声被一排铺面挡住，叶通脚步才慢了下来。他抬手按住小腹，原本绷直的肩背微微一松，额角便沁出了一层细汗。

方才在药铺里还不觉得，此时那口提着的气一落，伤处竟疼得有些发木。

叶瑶低头瞧了一眼，唇角刚有的一点笑意顿时散了。

“又裂开了？”

“扯着一点，没大碍。”

叶通想将衣襟拢上，她已经伸手按住。他只得往墙边让了让，任由少女掀起染血的布边，将剩下的药粉倒上去。

药末碰到伤口，他吸了口凉气，扣在墙上的手指紧了一下。

“刚才倒是没见你喊疼。”叶瑶轻声道。

“那么多人看着，总不能打完了，再扶着柜子出去。”

少女抬眼瞪他，见他嘴唇比先前还白，终究没再说什么，只将绷带重新系紧，顺手抹去了他衣角快要滴下的血。

叶通看着她垂落的发丝，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几天压在胸口的那股闷意，竟随着方才那一拳，散去了不少。赵虎从前拿着银针走到床边，他连抽回手的力气都没有，今日再敢伸手，便得留下点东西。

胸中那缕灵力仍在。他稍一引动，右臂便泛起熟悉的温热。

只是，现在还不能再打一场。

“不能回废窑了。”叶瑶替他放下衣襟，望了眼巷口。

叶通点头。

他们昨日从叶府出来，一路上见过的人不少。赵虎只要回去问上几句，便不难知道那处落脚的地方。真等御丹司的人堵住窑口，再想脱身就难了。

他将药包拢进衣襟，遮住重新渗出的血迹。

“先出城。南山有陈药师从前种药的棚子，我认得那条路。”

那片药田早已荒了，离大路也远。叶通从前进山打猎，曾在那里避过几次雨，棚后还有一条能翻过山梁的小径。

先把伤稳住，再换地方，总比在城里等人找上门强。

叶瑶将包袱往肩上提了提，扶着他穿过窄巷。

两人没有再走南街，而是绕过两条卖布的长巷。等城门楼重新出现在视线里时，叶通的呼吸已渐渐平稳，唯有右手仍藏在袖中，偶尔轻轻屈伸，缓解经脉里的酸涩。

前方忽然拥挤起来。

几个背着兵器的年轻人挤在告示墙前，连原本排队出城的脚夫也停住了步子。人群里不时传出议论，叶通原本只是顺势扫了一眼，却听见了“种子大赛”四个字。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墙上的告示显然才贴不久，纸角还沾着湿浆，朱印鲜红。落款处是属于皇室的金纹大印。

一个月后，苍玄域北界年轻天骄种子大赛！

叶府所在北苍城坐落于苍玄域北界，除了北苍城外，还有四座城池隶属于苍玄域北界，统一由北界皇室统治管辖，分别是东苍城、西苍城、南苍城以及主城。皇室所处的地域即为主城，是整个苍玄域北界的权利中心。

种子大赛试场，神遗洞天。

叶通目光向下，逐行看去。

年不逾二十，门槛修为炼体六重。无论家族子弟、宗门弟子，还是无门无派的散修，凡满足条件者，皆可报名。

看到最后一句，他的目光停了停。

这么说，即便已经离了叶家，他也还有报名的资格。

“这回倒放得宽，六重就能进去？”旁边一个背着药篓的汉子伸长脖子，念了两遍，语气里有些意动。

“能进去，未必能出来。”

旁边有人接过话，是个腰间挂着旧刀的中年人。他抬下巴点了点告示，笑道：“青云门的弟子这次都要来。那个青峰，两年前就踏进九重天，如今还在闭关。你家那小子若只是刚到六重，进去可得躲着些。”

“那青峰也未必就无敌，剑宗的剑道东据说前几日顺利结丹，迈入结丹境！据说所结之丹竟是仙品之列！”

“你等莫不是忘记了皇室？真要论底蕴，谁能比得过他们？我可是听说皇室这一代的小皇女号称是有百年一遇的极品天资！”

......

苍玄域北界种子大赛，是五城年轻一辈争名夺魁的盛事。平日里彼此相距千里，各门各派都能捧出几个天才，汇聚到这里，分出个高下。

赢了，不只是给家族长脸。

告示上列出的灵石、武学奖赏，便已经让几个出身寻常的少年看直了眼。更往下，更有苍玄域主域的宗门前来观赛、择取优秀弟子的字样。

其中，赫然有苍云宗的名字。在整个浩瀚无垠的苍玄域，北界不过偏安一隅，位于苍玄域的最边界，而苍玄域真正的中心，则是相隔北界万里之外的苍玄域主域！

叶通望着那苍云宗三个字，想起昨日白家的马车里那封烫金荐书，片刻后，目光便移了开去。苍云宗在整个苍玄域中不过勉强挤进二流宗派，但是白家却是求了两年才求来的门路。

难怪每到这时候，城里的年轻修士都会像疯了一样修炼。北苍城的四大家族已经压在许多人头上，可若有机会被主域的宗门收入门下，那些地方的资源和这小小的北苍城比起来，仿若萤火与皓月。

“往届不是在城外设擂么，怎么今年改了？”

人群后方，一个老汉问道。

旧刀中年闻言，脸上的笑意倒收敛了些。

“百年之期到了。上头那四个字，你没瞧见？”

神遗洞天。

他念出这四个字时，连几个原本已经转身的人，都忍不住重新挤了回来。

叶通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相传苍玄老祖陨落之后，血肉与白骨化成一片洞天，山川草木都沾着他生前留下的灵气。里面的一些药草，在外头难得一见的年份，到了那里，却可能长成一片。

更让人眼热的，是那些尚未被人打开的古殿。

其中既有武学传承，也有前人遗下的灵器与修炼之物。北苍城有些家族珍藏到如今的残篇，据说便是先辈从里面带出来的。即便缺去了几页，仍被当作立族的根本，轻易不肯示人。

不过，这片洞天常年被古老禁制封着，每隔百年，入口才会有一次松动。

今年，恰好到了这个时候。

皇室便将大赛试场设在其中，入场者各领一枚试炼牌，以积攒的分数定下名次。至于在里面寻到的机缘，只要能带出来，便归自己所有。

这最后一句，显然比前面那些奖赏更能勾动人心。

“既然这么多好东西，咱们城里那些老爷，怎么舍得让小辈先去拿？”老汉忍不住问。

“你当他们不想？”

旧刀中年摇了摇头。

“洞天里还留着老祖的力量，到了灵台境，谁进去，谁就得被挡回来。往年也有人不信，带着宝物硬闯，最后连入口都没走过去。”

叶通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灵台境，进不去。

这几个字，倒让他比方才更认真了些。

叶震天那一掌有多重，他至今仍记得。自己凝丹时已经拼尽全力，可面对那只按在肩上的手，连挣扎都显得无用。

如果是在洞天里，至少不必立刻面对那样的修为。

当然，各家长辈进不去，替小辈准备的武学、灵器却能带进去。他还不至于天真到觉得，换一处地方，所有人便都站在了同一条线上。

可与同辈争，总归还争得动。

他往下看，目光最终落在告示末尾那行小字上。

洞天凶险，生死自负。

人群中的声音低了些。

百年前那一次开启，同样有无数人留在了里面。凶兽、禁制，甚至一件足以让同行之人生出歹念的宝物，都可能要了一条年轻的命。

“叶通哥哥？”

少女在身旁轻轻唤他。

叶通偏过头，见她也在看告示，目光落在“神遗洞天”四个字上，神情却比旁人安静得多。

“想去？”她问。

“嗯。”

叶通没有瞒她，视线重新落回告示上。

“不过得先把伤养好。九重都未必够看，我现在进去，能不能带着东西出来，还不好说。”

叶瑶看了看他，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她宁愿听他认真算这些，也不愿再听见他躺在床上，连明天要做什么都不肯提。

“那就还有一个月。”

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那处洞天，我也想去看看。”

叶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昨日叶震天在廊下提起的“那位大人”，他并没有忘。只是她不愿意说，他也不想站在这城门口追问。

“到时一起。”

他将话说得很轻，垂在身侧的手，却慢慢握紧了。

去年，他也曾跟父亲站在这面告示墙前。那时叶震天还穿着旧青袍，指着榜上几个年轻人的名字，告诉他，等他结了丹，叶家便也有能走出北苍城的人了。

当时那只手，就搭在他的肩上。

如今肩头的伤，还没好。

叶通沉默片刻，将目光从墙上收回。腹间又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提醒着他，眼下离能进洞天争夺机缘，还隔着好些事。

……

叶府，西院。

前厅隐约传来道贺的声音。

新任城主的消息一传开，今日便不断有人送礼登门。几个抬箱子的仆役从廊外经过，脚步压得很轻，到了西院门前，更是连头都没敢抬。

阶下跪着一个满脸是血的人。

赵虎的右臂用布条草草吊在胸前，左手也裹了厚厚一层布。可血止得不好，不一会儿，掌心的位置便又洇红了一片。

他动一下，疼得吸一口气，却始终不敢出声。

韩庸坐在廊下，正在看一枚玉简。

上面的回讯很短。

皇室三公主圣品已成，丹息已合！

他将这两行字来回看了一遍，唇边终于浮出些许笑意。至少此次取丹、保丹的功劳，御丹司乃至皇室都不会少算他一份。韩庸将玉简放进匣子，仔细系好丝绦，这才看向阶下。

目光落到赵虎脸上时，那点笑意淡了。

“让你去取个手印，倒把自己弄成这样。”

赵虎喉头一滚，赶紧低下头。

“属下办事不力。只是那叶通，他……”

“你说他恢复了修为？”

“是，属下亲眼所见。他身上确实有灵力！”

韩庸没有立刻接话，指腹在匣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六重天！”

“你没有看错？”

他语气仍然平淡，赵虎背上却渐渐起了一层汗。

药铺里让叶通压住的时候，他怕的是再挨一拳；到了这里，他却连伸手捂住断臂，都得先掂量一下。韩庸最厌恶的，就是底下人办砸了事，再找些由头敷衍。

赵虎将头压得更低。

“绝没有看错。他还使了叶家的青云梭，只一闪，属下这只手就……”

他抬了抬裹着血布的左手，疼得脸皮直抽。

韩庸转眼看向旁边两个随从。

两人赶紧跪下，其中高个的那个低声道：“执事，他说的是真的。那小子的身法也快，赵哥抓过去的时候，连他的衣服都没碰到。”

院里静了片刻。

叶通的伤，是他亲手验的。

丹田破裂，经脉震断，连凝丹时留下的护体灵力，都散得干干净净。除非他那天探进去的真气也出了岔子，否则这样的伤，绝不可能在一夜之间长好。

叶震天暗中给了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他便缓缓皱起眉。

那日叶震天出手的轻重，他看得清楚。况且若真舍不得儿子，又何必连新城主的腰牌都收下了？

“叶通动手之后，可有什么不对？”

赵虎愣了愣，连忙回想。

“他衣服上有血。走出药铺的时候，好像还用药包挡了一下……”

高个随从跟着点头：“属下看见了，腹上新渗出来的。”

韩庸眉头稍缓。

伤果然没有好。

仙品丹初成时，力量尚未尽数归入丹丸，筋骨里总会留下一些。那小子原本就修练到了九重天，若再得一两味激发气血的药，借残力撑起几分修为，也并非毫无可能。

只是，能撑多久，又是另一回事。

想到这里，韩庸才将茶盏送到嘴边，慢慢喝了一口。

“纸呢？”

旁边的随从赶紧捧起一叠碎纸。

纸上沾着血，有几片已经粘在了一起。韩庸捻起其中一角，恰好看见“自愿”两个字。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赵虎不敢抬头，却听得出上面的呼吸比先前沉了些。

这张东西原本是要带回皇都的。

取丹的事办妥，连说辞都已经替叶通写好，谁料这本该躺在床上慢慢熬日子的少年，偏偏还要再挣扎几下。

倘若只是在叶家闹，尚且好压。如今人已出了府，去了药铺，往后还能去哪里，谁又说得准？

韩庸眼角微微一沉。公主殿下要以圣品根基示人，他这份功劳，可经不起这样折腾......

“赵横。”

廊柱旁，一个抱刀的壮汉抬起头。

此人眉骨上横着一道旧疤，长刀抱在臂弯，手指却始终搭着刀柄。他方才一直没有插话，只有目光掠过赵虎扭曲的右臂时，脸颊才会绷紧少许。

“属下在。”

“你弟弟办不了的事，你去。”

赵横往前走了一步，眼里已经多了些冷意。

他自然想替弟弟讨回这一笔。可韩庸还没发话，他便不会只为泄愤，先将自己撞到执事手上。

“要带活的？”

韩庸看了看放在身侧的玉匣。留活口，好像没什么必要了。

“城里人多，换个地方动手。”韩庸淡淡道，“别再闹得满街都是人看。”

“明白。”

“叶通从前修过四品武学。你虽是九重，也别拿他当寻常六重看。将缚灵弩带上，先封住退路，再靠近。”

赵横心中一凛，低头应了。

那弩不是随从平日能领的东西，箭上淬着封脉的毒，即便只伤到皮肉，也够人难受。对付一个还带着重伤的六重，再加上自己，已经足够稳妥。

方才在药铺里，赵虎被攥住头发，连一句硬话都没敢再说。可此时看着哥哥抱刀转身的背影，他又觉得，叶通方才那点威风，也不过只够撑这么一会儿。

六重终究只是六重。

他慢慢抹去下巴上的血，肿胀的脸上，一点点露出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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