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办卡吗？八万八那种

霍振山第二天真来了，早上七点半，比陈默定的八点开门还早半小时。

陈默那会儿正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眼睁睁看着那辆劳斯莱斯跟条大黑鱼似的滑进巷子，这回停得规矩，没堵门，靠墙根儿熄了火。霍振山从后座下来，换了一身白绸练功服，脚底下蹬着双黑布鞋，手里紫檀拐棍换成了保温杯，枸杞泡得胀鼓鼓的，看着跟公园里打太极的老头没啥两样，除了那串车钥匙往腰上一挂——还是露了富。

“小陈师父，早啊。”霍振山笑眯眯的，瞅了一眼陈默嘴角的牙膏沫子，“吃了吗？”

陈默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含含糊糊：“霍会长，您这个点儿来，我连炉子都没生呢。”

“生什么炉子，我带了。”霍振山一挥手，后头跟着的司机从后备箱搬下来两屉小笼包、一壶豆浆、四根油条，还有一保温桶的皮蛋瘦肉粥。陈默愣是看笑了：“您这是来学拳还是来野炊的？”

“边吃边聊，边吃边聊。”霍振山已经自顾自推门进去了，往那个唯一没散架的板凳上一坐，屁股刚沾面儿就弹起来了，“哎哟，这凳子……”

“昨儿那几个混混踹的，没来得及修。”陈默把粥倒进两个豁口碗里，推过去一碗，“您凑合吃，吃完我拿锤子敲敲。”

霍振山端着碗，环顾了一圈这破馆子。墙上“尚武精神”的横幅昨儿掉下来之后陈默还没挂回去，在地上卷着；角落那个漏棉花的沙袋被昨天那俩黄毛撞得歪了脖子，吊链子耷拉着；供桌上除了祖师爷牌位，还多了三包方便面，是陈默怕耗子偷香火供果，特意搁那儿当诱饵的。

“小陈师父，”霍振山喝了口粥，咂了咂嘴，“你爷爷那辈儿，这武馆可不是这样的。当年江城武术圈提起陈大锤，谁不竖大拇指？八极拳实战第一人，手底下出过七个省级冠军，连省队教练都来递过拜帖。”

陈默剥着鸡蛋：“然后呢？”

“然后你爷爷把人家全打回去了，说教拳不教比赛套路，丢人。”霍振山乐了，“那七个冠军，仨转行卖保险，俩开出租，一个去了体校当门卫，还有一个当了厨子。你爷爷逢人就说‘你看，教拳没前途’。”

陈默差点把鸡蛋黄喷出来：“我爷爷这嘴……难怪武馆倒闭。”

“倒闭归倒闭，可你爷爷手里有真东西。”霍振山放下碗，收敛了笑模样，“八极拳这东西，练到深处是什么效果，你昨天应该感受过了。那三个小混混，哪怕来三十个，不够你热身的。”

陈默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去，没接话。他昨天打完人之后查了半夜手机，八极拳宗师级精通意味着什么——发力技巧、招法拆解、实战应变全塞脑子里了，跟打游戏开了满级号一样，但身体还跟不上，肘击那一下自己胳膊也疼了半天。铁布衫也是初阶，挨几拳没问题，拿刀砍估计还是得见血。

“霍会长，”陈默把碗筷一推，“您昨天说国际武者协会，那是个啥单位？听着挺唬人的。”

“半官方组织。”霍振山从兜里掏出一张会员卡，跟陈默昨天收他钱的那张收据叠在一块儿，推过来，“说白了就是给练武的人发证、办比赛、评级、调解纠纷的。华夏分会管着二十多个省，底下会员小两万，从公园练太极的老太太到特警队的格斗教官，都在这张网上挂着。”

“那您一个副会长，跑我这城中村破馆子来干嘛？”

霍振山没立刻回答。他站起来，慢慢走到那个歪脖子沙袋跟前，拿手指头戳了戳，棉花渣子簌簌往下掉。然后他做了个让陈默眼皮一跳的动作——老头左脚往前一蹭，右肘骤然往前一送，整个动作不到半秒，那沙袋“嘭”一声荡出去两米高，吊链子嘎吱嘎吱响，墙皮哗啦啦落了一片。

陈默看得清清楚楚，霍振山发力的那一瞬间，腰胯拧转的幅度、肩沉肘坠的角度，跟脑子里那套八极拳宗师级精通里标注的“标准发力模型”一模一样。

“我年轻时候跟陈大锤打过一场。”霍振山收势，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跟聊今儿菜价似的，“九三年，江城工人文化宫，打了三回合，我肋骨断了俩，他鼻梁折了一根。打完了我俩蹲马路牙子上喝啤酒，他跟我说，老霍，你这拳练歪了，腰胯劲没吃上，全靠胳膊抡，碰上硬茬子三招就得让人掀翻了。”

“后来呢？”

“后来我回去改了一年发力，第二年找他二回，又打了三回合，这回我断了一根肋骨，他鼻梁完好无损。”霍振山摊手，“但也算进步了，没让人掀翻。”

陈默憋着笑。

“你爷爷那会儿就说，他家这套拳底子太糙，练法野，打法更野，不适合开馆收徒，容易把人练废。他这辈子就收了仨徒弟，还都半道跑了。”霍振山看着陈默，“可你昨天那一肘子，我看监控了——你打那个金链子肋巴骨上，发劲的架子比你爷爷当年还正。陈大锤练到四十岁才把腰胯吃透，你二十出头就使出来了。”

陈默心说您可别夸了，再夸我该脸红了。他当然不能把“签到系统”这事儿抖搂出去，只好打哈哈：“可能我天赋异禀，随我爷爷。”

“放屁，你爷爷二十岁的时候在码头扛麻袋呢，拳架子歪得跟比萨斜塔似的。”霍振山摆摆手，不纠结这个了，“行，你不愿意说就不说，练武的人谁没点秘密。我就问你一句正经的——你这武馆，打算好好开，还是混俩月把债还了就跑？”

陈默看了看供桌上那三包方便面，又看了看昨晚从地缝里翻出来的那块青石板——“入我门者，先挨三拳”。他昨晚拿锤子试着砸了一下，锤头崩了个口子，石板屁事没有。

“好好开。”他说。

“成。”霍振山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我今儿来就三件事。第一，我那张卡办了，八万八我认，但你不能糊弄我，每周至少三节课，你得亲自教。第二，下个月江城有个武术交流赛，业余组，你带学生来打两场，让我看看你教出来的成色。第三——”

他顿了顿，从兜里摸出个红头文件，折得皱巴巴的。

“国际武者协会总部下个月派人来江城做年度巡检，领头的叫藤田刚，日籍，柔道六段，空手道四段，剑道三段。这人跟我们华夏分会不对付，每年巡检都挑刺儿，去年在广城把人家一个咏春馆的招牌给摘了，说‘花架子’。”

陈默一挑眉：“砸场子？”

“明面上不砸，人家走的是正规流程——打分、评星、出报告。报告不及格的会员单位，协会总部有权降级、摘牌，严重的直接注销资质。”霍振山把文件推到陈默面前，“咱们江城分会底下十几个武馆，去年被他摘了仨。今年他点名要来你这儿看看。”

“我这破馆子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霍振山摇头，“但藤田刚这人有个毛病，专挑有真东西的馆子下手。你爷爷当年在国际武者协会挂过号，陈大锤三个字在总部档案室里存着，备注栏写着‘实战型八极拳传人，建议重点跟踪’。”

陈默愣了一下。他爷爷，一个在城中村教了四十年拳、连房租都交不起的老头，在国际组织的档案里还挂着号？

“所以你明白了吧，”霍振山端起保温杯，“我花八万八办卡，不光是冲着你这身本事。你爷爷那封‘别打开’的信要是还在，你最好翻出来看看。藤田刚下个月十号到，满打满算还有二十三天。”

陈默面不改色：“什么信？我爷爷就留了张欠条。”

霍振山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行，欠条就欠条。对了，你知不知道你爷爷那三十万欠条，债主是谁？”

“不是您吧？”

“我倒是想。”霍振山站起来，拍拍屁股，“债主叫周四海，江城地下拳场的老板。你爷爷当年拿他三十万，说是‘借来修武馆’，结果钱到手第二天，周四海手底下四个拳手上门踢馆，全让你爷爷打进了医院。那三十万，你爷爷一分没花，连本带利存了个定期，存折在周四海手里攥着，说‘等陈大锤死了，让他孙子来取’。”

陈默：“……”

“周四海放话了，你什么时候去拿存折，得先过他拳场三关。”霍振山走到门口，回头冲他乐，“小陈师父，二十三天，够你练的。”

老头走了。陈默关上门，蹲在供桌边上，把昨晚翻出来的那封信又掏出来了。

“陈家拳基础桩功（残篇）”，脑子里过了一遍，总共三式：一蹲、一拧、一靠。看着简单，昨晚他试了一个小时，蹲到第三分钟地缝冒热气，蹲到第五分钟浑身骨头咔吧响，蹲到第八分钟直接趴地上起不来，跟跑了个半马似的。

他把信翻到背面，拿手机手电筒照着看。上次没注意，这回发现牛皮纸信封内壁上还有一行铅笔写的蝇头小字，他爷爷那手烂字挤在角落里：

“默儿，桩功往下练，裂缝底下有东西。别急着挖，先练到能搬动祖师爷牌位了再说。牌位是活的，你搬它它咬你。”

陈默看了看供桌上那个木头疙瘩——巴掌大，漆皮掉得花里胡哨，底下垫着块红布，布都发黑了。他伸手试着端了一下，纹丝没动。使了点劲儿，还是没动。两手扣住底座往上提，腰都绷酸了，牌位跟焊在桌上一样。

他撒手，喘着气看那行字：“……牌位是活的，你搬它它咬你。”

“爷爷，您活着时候没少看网络小说吧？”陈默把信塞回去，给祖师爷续了三根香，“行，练就练。二十三天，我还不信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陈默把五个学生全薅起来了。

王婶的儿子小胖墩才初二，站桩站得腿肚子转筋，嚎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陈老师我不学了！我妈交的八百块钱退我吧！”

陈默蹲他旁边嗑瓜子：“退钱？行啊，你先把昨天教的‘撑捶’打一遍，打对了立马退。”

小胖墩吭哧吭哧比划了半天，拳头软得跟面条似的。陈默站起来，右拳一拧往前一送，拳头停在离小胖墩鼻尖两厘米的地方，拳风把他刘海都吹起来了。

“看见没？你那叫推，我这叫打。推是胳膊使劲，打是脚底生根、腰胯拧转、肩膀送出去、拳头最后到。”他收了拳，拍了拍小胖墩肩膀，“再练三天，撑捶能打出响来，八百块钱不退你也乐意学。”

小胖墩抹了把鼻涕，吭哧吭哧接着蹲去了。

剩下四个学生——俩是隔壁废品站老刘家的双胞胎，一个在菜市场卖鱼的马老六，还有一个是王婶硬塞过来的广场舞领队孙阿姨，六十多岁，精气神倍儿足，站桩比小胖墩稳当多了。陈默挨个掰架子，忙活到九点多，霍振山掐着点儿来了，这回带了俩帮手，一人扛着个新沙袋，一人拎着工具箱。

“凳子给你修了，沙袋换了俩新的。”霍振山指挥人把东西搬进去，“旧的那个我拉走，回头搁协会仓库里当展品，标牌就写‘陈大锤之孙实战用沙袋，疑似漏棉花’。”

陈默哭笑不得：“您能不能正经点？”

“正经的来了。”霍振山掏出一张报名表拍桌上，“交流赛，下周六，江城体育馆副馆，业余组65公斤以下、75公斤以下、无差别三个级别。你让学生打哪个？”

陈默看了看小胖墩——身高一米六出头，体重一百二，搁八年级里都算瘦的。俩双胞胎倒是壮实，十六岁，一米七五的个子，可惜没练过一天拳。马老六三十五，常年搬鱼搬得膀大腰圆，就是走路外八字。孙阿姨……算了，孙阿姨打广场舞比赛比较合适。

“65公斤以下，小胖墩。”陈默拿笔在报名表上画了个圈，“剩下俩双胞胎报个表演赛吧，上去打一套基础拳就行，别真打。马老六——”

马老六搓着手嘿嘿笑：“陈老师，我上去试试？我搬鱼箱子搬了十几年，扛揍。”

陈默想了想：“行，无差别组，你报一个。上去别还手，抱头蹲防，让人打两回合，等裁判叫停。”

“为啥不还手？”

“因为你没学过防守反击，一还手就乱抡，裁判直接给你罚下去。”陈默拍了拍他肩膀，“放心，挨揍也是练功。铁布衫知道吧？挨打就是练铁布衫。”

马老六将信将疑地走了。霍振山凑过来小声问：“你真准备让那个卖鱼的上去挨揍？”

“您别急啊，”陈默把报名表折好揣兜里，“还有二十天呢。”

接下来的日子，陈默的生活规律得像个老干部。早上六点带队晨练，八点送走学生，自己蹲桩功蹲到九点半，然后给霍振山发微信：“签到。”霍振山头一回收到这俩字还懵呢，后来摸出规律了——这孙子每天在他来的时候准能解锁点新花样。前天陈默当着霍振山面把新沙袋打飞了半米，昨天陈默让霍振山拿棍子抡他后背，棍子断了人没事，霍振山蹲那儿研究半天断茬口，嘴里念叨“这不科学”。

陈默心说您那科学解释不了我这签到系统。他发现了，签到地点不同，奖励不一样。沙袋签到给铁布衫，祖师牌位前签到给拳法残篇，武馆正中间签到给……这个比较杂，前天给了个“马步变式”，昨天给了个“呼吸法”，今儿早上刷了个“拳眼充血术”——练五分钟，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吓人用的，实战卵用没有。

但桩功确实在涨。第一天蹲八分钟趴地上，第四天能蹲十五分钟了，到第七天蹲了半小时，脚底下地板缝冒出来的热气把裤子都烘热了。他搬了把祖师爷牌位，这回端起来了，底下一层薄薄的黑灰，吹开一看，青石板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跟他爷爷那封信笔迹一模一样：

“默儿，你能搬动牌位，说明桩功小成了。底下这石板是陈家拳总诀，我刻了仨月，手都磨出茧子了。你照着练，练到石板裂了，底下有东西。别拿锤子砸，砸不开的，得用靠劲。”

陈默把石板上的字拍下来，晚上躺床上对着照片比划。总诀一共六式，前三式是桩功的变种，后三式全是靠劲——贴山靠、铁山靠、崩山靠。他练到半夜，对着墙角那堆废纸箱试了一记贴山靠，纸箱子没飞，墙角水泥地裂了一道细纹，跟他爷爷刻字的笔锋一模一样。

“嘶……”

第二天他跟霍振山提了一嘴：“霍会长，你们协会底下有没有那种……开山裂石的教学视频？”

霍振山呛了口茶：“你拆房子呢？”

“我就问问。”

“少问，练你的。”霍振山把茶杯墩下来，“对了，藤田刚那边提前了，下周三到，比原计划早五天。他那边的翻译昨天给我发邮件，说要来你这儿做‘专项评估’，评估内容按国际武者协会标准七大类四十小项——包括场地设施、教学资质、会员满意度、实战对抗、传统文化传承……”

陈默掰着手指头算：“场地说我破，教学资质我拿不出证，会员满意度就五个人其中四个街坊，实战对抗我上去打谁？传统文化传承——我爷爷那烂字算文化遗产吗？”

“所以你得赶紧把欠条那事儿办了。”霍振山压低声音，“周四海那儿有个规矩，拳场三关打完，除了存折，还送一块‘江城拳霸’的铜牌子。藤田刚的评估表里有项‘实战认证’，要求会员单位至少有一块市级以上实战比赛的认证牌。你要能拿下周四海那块牌子，藤田刚再挑刺儿也得捏着鼻子认。”

陈默哦了一声：“所以您绕这么大圈子，就是想让我去地下拳场打黑拳？”

“什么黑拳，那叫民间自由搏击交流赛，没备案所以不算正规比赛，但咱们协会内部认。”霍振山面不改色，“周四海那三关，第一关打他拳场普通教练，第二关打他退役选手，第三关他自己上。”

“周四海多大岁数？”

“五十五。”

“那还行。”

“省散打队退役，九十年代拿过全国锦标赛第三，后来打黑拳打出名了才开的拳场。”霍振山顿了顿，“他跟你爷爷打过一次，让你爷爷一拳干碎了锁骨，躺了仨月。所以他对姓陈的……”

陈默接话：“有心理阴影？”

“不，他逢人就说‘陈大锤那拳我记一辈子，这辈子得还他孙子身上’。”霍振山拍拍他肩膀，“下周三藤田刚来，你这几天抓紧练。我把你报名表交上去了，交流赛照打，拳场那边我也替你约了——这周五晚上，周四海等你。”

陈默站在武馆门口，望着巷子对面公共厕所门口排队的大爷大妈，忽然觉得二十三天之前自己蹲在门槛上琢磨卖房还债的日子，简直跟做梦一样。

他回头看了眼供桌。祖师爷牌位底下那块青石板上的总诀，他已经练到第三式了。靠劲发出来的时候，地缝里冒的热气能把一壶水烧温。

“爷爷，”他点了三根香，“您当年打周四海一拳，是用的哪一式？”

香火苗晃了晃，烧得旺旺的。陈默蹲下去看了看石板上的字，第三式后面还缀着一行小字，他之前没注意：

“崩山靠。打锁骨，别打脸，姓周的要脸。”

陈默乐了。

“得嘞，那周五我就崩他锁骨。打完再问问他要不要办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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