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开砖

陈默花了三天把第十八变啃下来了，说是三天，其实前两天半都在挨揍，崩山靠第十七变要求“靠人如靠墙”，意思是你贴上去那一瞬间得把对面当成一堵不会动的墙，全身重量压上去，脚底下还不能松。

陈默找佐藤当靶子练，第一天被佐藤拿前踢蹬了十七次，大腿根青了一大片；第二天佐藤学精了，陈默一贴他就侧身滑步溜走，陈默扑空了六回，有一回直接怼在沙袋上把自己弹回来了；第三天早上佐藤大概觉得老躲着不仗义，站那儿让陈默靠了一回实的，整个人飞出去两米，后背撞墙上，把“尚武精神”的横幅震下来蒙了他一脸。

佐藤把横幅从脸上扒拉下来，躺地上冲陈默竖了个大拇指，拿翻译软件打了句话：“这回对了。跟藤田前辈挨的那下一样。”

陈默把他拉起来，自己也喘得跟风箱似的。练完了第十八变他浑身骨头咔吧响，脚底板踩在地上感觉地砖的纹路都能摸出来，手指头戳墙皮上能摁出个浅坑来。他蹲供桌前面拿拳头试了试青石板，没敢使劲，就拿指关节敲了两下，石板发出“空空”的闷响，跟之前敲上去那种死沉死沉的动静不一样了。

“爷爷，您说的开砖是这么开吗？”他拿手电筒往洞里照。

石壁上浮出来的字比之前都清楚，一笔一划跟新刻的似的：“别拿拳头砸，傻小子。拳是肉长的，砖是泥烧的。你把劲儿从脚底板碾上来，走胯，走腰，走肩，走到胳膊肘，肘尖朝下，拿肘尖磕砖面。磕之前先跺一脚，砖吃震劲那一下是松的，你肘尖跟着进去，一磕一个准。”

陈默从隔壁废品站老刘头那儿搬了半摞旧砖头，挑了一块最整的搁在垫子上。他按着爷爷说的路子走了一遍：左脚跺地，劲儿从脚底碾上来，过胯，过腰，过肩膀，肘尖朝下往砖面上一磕。砖没碎，弹了一下，他肘尖倒是麻了。

“劲儿走岔了。”他蹲下来又看了一遍石壁上的字，这回注意到字旁边还刻着个小人图，画的是个侧身站桩的人形，拿红笔标了三条线：一条从脚底板到膝盖，一条从膝盖到胯根，一条从胯根到肘尖。三条线在胯根那儿拧了个麻花，旁边写了俩字：“拧腰。”

陈默照着图又试了一回。跺脚，碾地，胯根一拧，腰跟着转，肩顺势往前送，肘尖砸在砖面上——“咔”一声，砖从中间裂成两半，断口齐整得跟刀切的似的。他肘尖这回没麻，就有点热乎。

佐藤在旁边看傻了，蹲下去把那两半砖捡起来翻来覆去瞅了半天，拿翻译软件打了句话：“肘没肿？疼不疼？”

“不疼。劲儿传过去了，砖替胳膊吃了。”

佐藤把砖搁回垫子上，拿手指头戳了戳自己的肘尖，比划了个“我也试试”的手势。陈默拦住了：“你先练桩功，练到脚底板能摸出地砖纹路再说。我这是签……我这是家传的底子，你直接上肘子得肿三天。”

佐藤将信将疑地收了手。陈默把那摞旧砖搬墙角码好，给老刘头转了两块钱红包，老刘头回了个语音：“小陈你搬砖干嘛？要盖房啊？”

“练功。回头您那儿还有碎砖头都给我留着，我按斤收。”

老刘头高兴坏了，说以后废品站碎砖头全给他攒着，一毛钱一斤。

练完砖陈默给霍振山打电话说了这事儿。霍振山在那头沉默了五秒钟：“你爷爷那崩山靠第十八变，他练了一辈子也没练到开砖。他五十多岁的时候跟我说过，说年轻时候在长白山见他太爷爷开过一回，拿肘尖磕青石条，磕完石条裂了人没事。他说他自己没练到那份上，差口气。”

“那我练到了？”

“你才二十出头，练到开砖了。你爷爷要是活着，要么乐得蹦高，要么气得骂街——他练了四十年没练成的东西你三天练成了，他指定得说‘这小兔崽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陈默心说这哪是狗屎运，这是签到系统加爷爷在地底下开小灶。嘴上打哈哈：“可能我天赋异禀，随我爷爷。”

霍振山那头传来拧保温杯盖的动静：“少废话。练到第十八变了，底下那东西能拿出来了吧？你爷爷信上怎么说的？”

“他说练到十八变下去拿东西，拿完就上来，别贪。”

“那你什么时候下去？”

陈默看了看供桌底下那道裂缝。现在裂缝已经宽到能塞进一个拳头了，热气呼呼往外冒，松香味混着老旱烟味儿浓得呛鼻子。他蹲那儿往下瞅了一眼，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但能听见底下有风声，跟山洞过堂风似的，呜呜的。

“今晚。佐藤走了我就下去。”

霍振山又沉默了十秒钟：“你一个人下？要不要我过来给你看着？”

“您来也行，帮我在上头拽根绳子，万一我卡住了您往上拉我。”

霍振山骂了一句脏话，把电话挂了。十分钟后又打回来：“我晚上八点到。你先把绳子准备好。”

晚上八点半佐藤走了，霍振山准时进门，手里拎着个应急灯、一卷登山绳、一个急救包，还带了俩肉夹馍。陈默正把供桌挪开，底下那个洞口露出来，直径大概半米，底下黑得跟墨汁似的，热气冒上来把应急灯的光都烘得发虚。

霍振山蹲洞口边上照了半天：“你爷爷这底下到底埋了什么东西？我跟他认识快四十年，他从来没提过。”

“可能怕您下去偷东西。”

“放屁，你爷爷那会儿武馆穷得耗子都搬家了，有什么值得偷的？”

陈默把绳子一头拴在祖师爷牌位底座上，另一头往腰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我爷爷信上说，‘底下有东西，练到十八变下去拿，别贪，拿完就上来’。”

霍振山把应急灯递给他：“拿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本拳谱，也可能是把兵器，还有可能是他藏的私房钱。”陈默把灯别腰上，脚伸进洞口试了试深浅，“万一是私房钱，咱俩对半分。”

霍振山拿脚踢了他屁股一下：“赶紧下去，别贫。”

洞壁上有凿出来的脚窝，一个接一个往下排，间距正好够踩。陈默踩着脚窝往下挪，霍振山在上头攥着绳子一点一点放。往下走了大概三四米，洞壁上的脚窝没了，换成一整面平整的石壁，壁上刻满了字和画——全是崩山靠三十六变的变招图解，比他之前在裂缝里看见的那些详细多了。正中间刻着四个大字，拿红漆描过：

“陈家拳谱。”

陈默拿手机拍了张照，接着往下挪。又走了两米多，脚踩到实地了。底下是个一丈见方的小石室，四壁刻满了字，顶上吊着根老式电线，灯泡早烧了，但应急灯一照，整个石室亮堂堂的。石室正中间搁着个木箱子，樟木的，没上漆，盖子上压着块青石条，石条上刻着行字：“默儿亲启。你爷爷留。”

陈默把青石条搬开，打开箱子。里头没金银财宝，就三样东西：一本手抄拳谱，牛皮纸封面，线装的，封面上写了“陈家拳总诀”四个字；一把短刀，刀鞘上包着铜皮，抽出来刀刃乌沉沉的，不反光，但拿手指头一弹刀身，嗡的一声脆响，跟敲磬似的；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默儿，看完烧了”。

陈默先拆了信。他爷爷那手烂字挤得满满当当：

“默儿，你能下来，说明十八变练成了。底下这三样东西，拳谱你留着，里头记的是陈家拳全套，从桩功到三十六变都有，还有你太爷爷当年在长白山跟人换的几手北派腿法。短刀你收好了，这是你太爷爷的，刀叫‘乌金’，不砍人，镇宅用的。真碰上事了拿它出来亮个相就行，别真砍，你太爷爷当年拿它砍过一只野猪，刀没事，野猪皮太厚卡住了，拔了半天没拔出来，丢人。”

“最后，箱子底下压着张存折，密码是你生日。里头有二十万，是你爷爷我这辈子攒的私房钱，你奶奶不知道。别告诉你爸。”

陈默把信翻过来，背面还写着一行：“对了，宫本来的时候你把乌金刀摆供桌上，他看见刀就知道你太爷爷是谁了。他年轻时候在长白山跟你太爷爷动过手，输了一招，一直不服。你拿刀吓唬吓唬他就行，别真砍。”

陈默把信折好揣兜里，从箱子底下摸出存折——还真是二十万，定期存款，存了八年。他把拳谱和短刀拿出来，箱子底儿还有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仨铜钱，拿红绳穿着，铜钱方孔旁边刻着“长白山陈”四个小字。

他坐石室里发了会儿呆。上头的霍振山等急了，绳子拽了两下：“底下怎么样？人还活着没？”

“活着！”陈默冲上头喊，“找着东西了！一本拳谱一把刀，还有二十万私房钱！”

霍振山在上头骂了一句：“你爷爷藏私房钱的本事比他拳法厉害多了！”

陈默把东西收好，顺着绳子爬上去。霍振山帮他把供桌归位，蹲地上翻那本拳谱看了半天，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你这拳谱上记的崩山靠三十六变，光变招图就画了快一百页。你爷爷跟我说他一辈子练到二十来变就卡住了，后面那些他自己也没练成。”

“那这谱子谁写的？”

“你太爷爷记的。”霍振山翻到最后一页，上头有行字，笔迹跟陈默爷爷不一样，更老派，更端正，“你太爷爷陈拴柱，长白山下来的那个。谱子最后几页他拿红笔标的‘待考’——他自己也没练全。”

陈默把拳谱接过来翻到最后。太爷爷在最后几页画了个图，旁边写着：“第二十八变之后的路子我没走通，留待后人。乌金刀里还有东西，把刀柄拧开看看。”

陈默把短刀抽出来，攥着刀柄拧了两圈——“咔嗒”一声，刀柄后盖松了，里头掏出来一卷油纸，裹得严严实实。他把油纸展开，是一张手绘地图，长白山某处标了个红圈，旁边写了四个字：“陈家老宅。”

霍振山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陈默：“你太爷爷还给你留了套房？”

“看着像。”陈默把油纸重新卷好塞回刀柄，“霍会长，您说宫本来的时候看见乌金刀能认出来？”

“你太爷爷当年在长白山那一带名气不小，宫本年轻时候去过东北，跟你太爷爷动过手。这事儿你爷爷信上写了，宫本输了一招，一直不服。”霍振山把拳谱合上递给他，“你把刀摆供桌上，宫本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他要是认出来了，脸色肯定变。”

陈默把乌金刀搁供桌上，跟祖师爷牌位并排放。刀鞘上的铜皮拿湿布擦了擦，露出底下錾刻的云纹，灯光一照，幽幽地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给祖师爷续了三根香，又给太爷爷的刀鞠了个躬。

脑子里“叮”了一声。

【签到成功。地点：陈家拳谱前。奖励：崩山靠全谱解析（1-18变精熟）。】

陈默眼前一热，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把十八变全过了一遍，每一变的发力角度、跺脚时机、贴靠距离全刻进去了，跟练过千百遍一样。他蹲地上拿手比划了两下，肘尖带风，把供桌上的香灰吹得打旋儿。

霍振山在旁边看得直咂嘴：“你爷爷练了一辈子没练全，你下了一趟地洞就全会了。”

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灰：“可能我太爷爷在底下给我开了小灶。”

霍振山把绳子收起来，肉夹馍分了，俩人坐门槛上啃。霍振山啃了两口忽然想起来：“对了，宫本的具体行程下来了。正月十六到江城，待三天。第一天总评座谈，第二天实战交流，第三天宣布评级结果。他带了四个人来：他侄**本健次，练剑道的中村，还有一个练柔道的，叫啥来着……哦对，叫大冢，全日本实业团柔道冠军。加上佐藤，五个人。”

“佐藤算哪头的？”

霍振山啃了口馍：“你问他。他要是跟你打，宫本那边五个人；他要是跟你一头的，你俩打四个。”

陈默想了想，掏出手机给佐藤发了条微信：“宫本来的时候，你站哪边？”

佐藤隔了五分钟回了一条语音，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清楚：“站……陈先生这边。宫本先生那边，我师叔，不好打。但是陈先生教我东西，我站陈先生。”

陈默把语音放给霍振山听。霍振山听完嚼馍的速度慢下来了，半天咽下去一口：“这日本小孩儿实在。你给他减点训练费。”

“不减。亲兄弟明算账。”

霍振山拿馍袋子砸他脑袋：“你他妈真是个人才。”

陈默把最后一口馍咽了，站起来把乌金刀从供桌上拿下来，挂在“尚武精神”横幅底下的钉子上。刀鞘上的铜皮在灯光底下幽幽地亮着，跟供桌底下那道裂缝里冒出来的热气呼应着，一个冷一个热，看着挺搭。

他给祖师爷又续了三根香，蹲那儿念叨：“爷爷，刀我挂上了，拳谱我背熟了，私房钱我收了。您还有什么没交代的？”

洞里咔嗒了两声，这回连成了一小段调子。陈默听了半天，这回听出来了，是他爷爷活着时候老哼的那段评剧《花为媒》里头的唱段——“春季里风吹万物生”。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行，您接着唱。我明天还得给佐藤调桩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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