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陈家老宅

宫本走后的第三天，陈默把武馆门一关，买了张去长白山的火车票。

霍振山听说他要走，一大早堵在门口，保温杯里泡了双份枸杞，脸色比平时严肃：“你太爷爷那张地图上标的位置，我找人查了，在长白山北坡，现在属于保护区缓冲区，不让随便进。”

“那怎么办？”

“我托人给你办了个‘传统武术文化考察’的批文，挂靠省武协底下，名义上是去考察长白山地区民间拳种流传情况。你到了地方找当地武协的人对接，他给你安排向导。”霍振山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介绍信，“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到了先去找这个人，姓关，关铁柱，长白山脚下二道白河镇的，练戳脚拳的，地头熟。”

陈默把介绍信揣好，又给祖师爷续了三根香。乌金刀他没带，留在供桌上镇宅，就带了拳谱和那张地图。佐藤本来想跟着去，陈默让他留在武馆看家，顺便带小胖墩和马老六他们晨练。

“你早上带他们站桩，下午教小胖墩撑捶，晚上自己练刚柔流的基本型。”陈默把钥匙给佐藤，“王婶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早饭去她摊上吃，记账，回来我结。”

佐藤拿着钥匙有点紧张，拿翻译软件打了半天字：“我一个人，能行吗？”

“你连宫本侄子都打赢了，带几个街坊练拳有什么不行的。”陈默拍了拍他肩膀，“对了，要是有人来踢馆，你让他等我回来。实在等不及的，收他年费八万八，打完退一半。”

火车坐了七个多小时到白山，又转大巴到二道白河镇，到地方天都擦黑了。镇子不大，主街一条，两边全是卖山货和旅游纪念品的铺子，这个点儿大半都关了门。陈默按地址找过去，关铁柱的家在镇子最里头，一个小院，门口堆着劈好的柴火，院墙上靠着一排戳脚拳练功用的木桩，桩面磨得油光水滑。

关铁柱本人六十来岁，矮壮，圆脸，剃个平头，穿了件军绿色棉袄，脚底下踩着棉拖鞋，看见陈默递过来的介绍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乐了：“陈大锤的孙子？”

“您认识我爷爷？”

“不认识本人，但听过名号。”关铁柱把他往屋里让，灶上热了壶苞谷酒，倒了俩搪瓷缸子，“我师父那辈人跟陈大锤打过交道，说这人拳硬嘴更硬。有一回来长白山采药，跟当地一个猎户比划，把人猎户的弓给崩折了，赔了人家五块钱，心疼得念叨了仨月。”

陈默端着搪瓷缸子乐：“我爷爷确实抠。”

“抠归抠，手底下有真东西。”关铁柱把酒抿了，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手绘的草图，跟陈默手里那张太爷爷留的地图对着比了比，“你太爷爷标这个位置叫‘老鹰嘴’，在北坡二道沟里头，从镇上过去得走半天山路，车开不进去。那地方现在归保护区管，外人进不去，但我认识管护站的老赵，明儿一早我带你去，就说你是省武协来做普查的，老赵那边我打招呼。”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黑着，关铁柱就开着辆破皮卡来旅店接陈默。车上搁着两双雪地靴、两根登山杖、一兜子烧饼咸菜，还有一塑料桶散装白酒。陈默问他带酒干嘛，关铁柱说“老赵好这口，拎两斤过去好说话”。

皮卡开到山脚下换步行，关铁柱在前面带路，脚步快得跟走平道似的。陈默空着手跟在后头喘得跟风箱似的，关铁柱回头瞅他一眼：“你这体格不行啊，练拳的怎么连山路都走不动？”

“我练的是手上功夫，腿上功夫还没签到呢。”

“签什么到？”

“没什么，您听岔了。”

走了两个多钟头，过了管护站的卡子，关铁柱跟老赵蹲在检查站门口喝了半缸子酒，老赵拿手往山沟里一指：“往里走二里地，过了那片白桦林，有个岔路口，往右拐上坡，看见一块大石头像老鹰脑袋的就是了。别往左拐啊，左边是熊瞎子沟，这两天刚下过雪，熊还没冬眠利索呢。”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关铁柱拍了拍他肩膀：“别怕，这个点儿熊在睡觉，你不踹它窝它不出来。”

俩人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白桦林过了，岔路口见了，往右拐上坡，果然看见一块大石头，风化得确实像个鹰脑袋。石头底下是一片碎石坡，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陈默掏出太爷爷那张地图对照了半天，红圈标的位置就在石头正下方，但碎石坡看着平平无奇，连个房子的地基都看不出来。

“你太爷爷说这地方有老宅？”关铁柱拿登山杖扒拉了两下碎石，“啥也没有啊。”

陈默蹲下来仔细看。碎石坡上有一块地方的雪化得比别处快，露出来的石头颜色跟周围不一样，发青，表面平整。他拿手把浮雪扫了，那块青石大概一米见方，上头凿了四个字，风化得厉害，勉强能认出来：“陈宅旧址。”

“就这？”关铁柱凑过来瞅了瞅，“房子呢？”

陈默围着青石转了一圈，发现青石侧面有个凹槽，形状跟乌金刀的刀柄截面差不多。他忽然想起来，临出门前霍振山把刀柄拧开拿出来的那张地图，当时他只拍了照，没把油纸原样带过来。但乌金刀他没带，这会儿也没法拧刀柄试凹槽。

他蹲那儿琢磨了一会儿，拿手机翻出油纸照片放大看，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他之前没注意：“刀在人在，刀开宅开。没带刀就把手伸进去。”

陈默：“……”这老头真能整景。

他把手伸进凹槽里摸了一把，手指头碰到一个铜环，往下一拉，青石旁边半米远的碎石堆底下传来一阵闷响，跟什么机关松了似的。关铁柱赶紧拿登山杖扒拉那堆碎石，扒了没两下，露出一块石板，石板底下是个半米深的方坑，坑底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苔藓。

坑不大，一丈见方，四壁拿青砖砌的，年头不短了，但保存得还凑合。坑底正中间搁着个铸铁箱子，锈得快烂透了，陈默拿登山杖敲了两下，箱盖碎成渣了，里头就剩一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他捞出来打开，油布里三层外三层，最里头是个铁盒子，铁盒子里头搁着一本手抄册子和一封信。

册子封面上没写字，翻开第一页，笔迹跟太爷爷在拳谱上留的字一模一样，应该是更早的手抄本，纸都发黄了，但字还清楚。陈默翻了翻，里头记的全是陈家拳早期的练法，从桩功到发力，比家里那本总诀还全，有好几个招式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翻到最后一页，太爷爷拿红笔写了一段话：“陈家拳自拴柱起，往上追到长白山猎户张老疙瘩，再往上没了。张老疙瘩教拳不教名，只说‘打了能跑就中’。我这辈子把能记的都记了，后辈自己琢磨。”

陈默把信拆了。太爷爷的字比爷爷端正得多，一笔一划跟刻的似的：

“吾孙默儿亲启。你能找着这地方，说明家里那套崩山靠练成了。这箱子里的册子是我早年记的底本，比家里那本全乎。你爷爷那辈子我只传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我怕他练岔了伤身子，没给。现在你拿去吧，自己琢磨，琢磨不明白就搁着，别硬练。”

“另有一事。张老疙瘩当年传拳的时候说，他这套东西是从长白山里头一个老道手里换的，那老道说这拳法有个‘根’，根在长白山天池底下。我年轻时候不信邪，下去找过一回，啥也没找着。你要是闲得慌，可以去找找看。找不着拉倒，别耽误正事。”

“对了，猎户张老疙瘩的后人还在二道白河住，姓张，叫张满囤，你去找他唠唠，他家兴许还有老辈传下来的东西。”

陈默把信和册子收好，冲关铁柱晃了晃：“关叔，镇上有没有个叫张满囤的？”

关铁柱想了想：“有，老张头，七十多了，在镇上开小卖部，养了条大黄狗，凶得很。”

俩人原路下山，到镇上已经下午两点多了。关铁柱领着陈默拐进主街旁边一条胡同，胡同尽头一个小卖部，门脸不大，玻璃柜台上摆着辣条和泡泡糖，柜台后面坐了个干巴老头，瘦得颧骨顶着皮，手里攥着个紫砂壶，脚底下趴着条大黄狗，见人来了眼皮都不抬。

“老张头，”关铁柱喊了一声，“省城来人了，找你唠唠你爷爷那辈的事。”

张满囤抬眼皮瞅了一眼陈默，拿紫砂壶嘴朝他点了点：“姓陈的？”

“对，陈拴柱的重孙。”

老头站起来，大黄狗跟着起来了，尾巴摇了摇。张满囤推开柜台后头的小门：“进来吧。”

里屋不大，一张炕、一个柜、墙上挂了张老照片。张满囤把紫砂壶搁炕桌上，从柜子里翻出个布包，打开来是把猎刀，刀柄上缠着布条，刀鞘是鹿皮的，老得发硬了。

“我爷爷张老疙瘩，当年跟你太爷爷搭伙进山采药打猎，拜了把子。”张满囤把猎刀递过来，“你太爷爷教了我爷爷半套拳，我爷爷教了你太爷爷半套打猎的本事。后来你太爷爷搬走了，临走留了这把刀，说‘以后姓陈的上门，拿这个对暗号’。”

陈默接过猎刀看了看，刀柄布条底下刻着个“陈”字。他把太爷爷留的那张地图掏出来，指了指标红圈的位置：“您爷爷当年去过这地方没有？”

张满囤眯着眼看了看地图，忽然笑了：“去过。我爷爷说那底下有个老道留下的洞，里头藏了东西。你太爷爷下去摸过一回，啥也没摸出来，回来念叨了好几年。我爷爷问他底下到底有啥，他说‘有风，有气，有股子味儿，说不清’。”

“那洞还在不在？”

“在。我爷爷留了进山的道儿，我年轻时候走过一回，洞里啥也没有，就一汪水潭，水是从天池那边渗过来的，凉得扎手。”张满囤把猎刀收回去，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几年保护区分了核心区和缓冲区，那洞在核心区里头，管得严，不好进。”

陈默把册子翻出来，指着最后一页红笔字问张满囤：“您看看这个，老道当年传拳的时候有没有留什么说法？”

张满囤凑近瞅了半天，拿手指头点了点那行“根在天池底下”的字：“这个我爷爷也提过一嘴。他说那老道传拳的时候念叨了句‘拳从水起，力从地生，心从静来’，我爷爷没文化，记不全，就记了这仨字儿。”

陈默把这三个词记下来，给张满囤留了电话，说改天带酒来看他。关铁柱开车送他回旅店的路上，陈默把册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里头有几页画的桩功图，跟他练的崩山靠路子不太一样，更古朴，更糙，起手式跟动物似的，弓着身子，两手垂地，看着有点像猴儿。

晚上躺旅店床上，他把册子最后一页拍了张照发给霍振山，又发了条语音：“霍会长，太爷爷说陈家拳的根在天池底下。张满囤说有个洞，在天池渗水那地方。”

霍振山凌晨两点回了一条，声音听着刚醒：“你先别惦记天池的事。明天赶紧回来，史密斯那俩开出租的到了，在你武馆门口蹲了一下午了，佐藤不会说英语，他们仨拿手机翻译软件聊了俩小时，互相不知道对方在说啥。”

陈默回了个“明天下午到”，把手机一扔，翻了个身。脑子里“叮”了一声。

【签到成功。地点：陈拴柱手抄本前。奖励：陈家拳·古法桩功（张老疙瘩传）。】

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窜上来，这回跟之前不一样，劲儿是凉的，跟摸了块冰似的，从脚后跟一路凉到后脊梁。陈默躺床上打了两遍古法桩功的架子，浑身骨节咔吧响了一轮，响完了浑身舒坦，跟做了个全套按摩似的。

他关灯睡觉之前给张满囤发了条短信：“张爷，改天带酒来，您给我讲讲那洞怎么进。”

老头凌晨四点回了一条，就俩字：“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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