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把命留下

“刘全。”

沈柘叫了一声。

刘全没好气：“又怎么了？”

“前面的驿站，你去过没有？”

“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

赵四回过头：“你别听他胡说。那驿站早荒了，里头什么都没有。”

沈柘看着他。

“我还没说什么。”

赵四一顿，随即骂道：“你憋着屁，一张嘴就没好事！”

前面三匹马慢了下来。

刀疤汉子回头问：“还有多远？”

赵四指着前面的山道：“绕过山，有个废驿站。从那儿也能去黑水镇。”

“你带路。”

“是。”

赵四答应得痛快，跳上车辕，催刘全往山道里赶。

沈柘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他记得试药院的老杂役提过这个驿站，说有一批押货的人死在那里，像是中了埋伏。那时他躺在床上，听得不全，后来再问，老杂役已经不在了。

这地方未必就是赵四要去的地方。

可赵四刚才还要杀他，现在却主动带路。如果前头真有埋伏，他们继续往里走，等看见人再跑就晚了。

沈柘按住腰上的伤，闭上眼。

“入局。”

血雾涌来。

【你随众人进入驿站。】

【赵四借口找水，去了院后。】

【不久，暗箭射来。刀疤汉子带人追进林中，你躲在屋里。】

【赵四从后门进来，堵住了你。】

【你求他放你一条活路。他说沈玉章出了银子，你必须死。】

【他用刀捅进你的肚子，割下了你的头。】

沈柘听见自己惨叫。

血雾散开，他还在车里，双腿却控制不住地蹬了几下，整个人从车尾跌了出去。

他摔在雪地上，腰上的伤撞到石头，疼得眼前发白。

“停车！”

刘全勒住马，跳下来：“你又闹什么？”

沈柘趴在地上，张着嘴喘气。

赵四也下来，伸手拽他：“装死是不是？”

沈柘看见他，拼命往后退，后背撞到山石才停下。

赵四愣了一下：“你怕什么？”

“你要杀我。”

“老子早就想杀你，要不是刘全拦着，你还能活到现在？”

赵四朝他走来。

沈柘脑子里又闪过刚才的画面。赵四关上后门，拿刀朝他走过来，他跪在地上求饶，赵四却连眼都没眨。

“别过来！”

沈柘抓起地上的雪，朝赵四扔过去。

雪散开，没伤到人。

赵四怒了，弯腰抓他。沈柘挣扎着往刘全身后躲，结果两个人一起摔倒。

刘全被他压在下面，骂了半天才爬起来。

“够了！”

前方传来刀疤汉子的声音。

三人听见动静，已经调转马头回来。刀疤汉子看着雪地上的沈柘：“你又想做什么？”

沈柘嘴唇发白，话到嘴边，却不知道怎么说。

说他看见了驿站的埋伏？

刀疤汉子问他怎么看见的，他怎么答？

赵四抢先道：“大人，这小子受了伤，怕是烧糊涂了。咱们赶紧走，别叫他耽误了正事。”

刀疤汉子皱眉：“你这么急着去驿站？”

赵四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小的不是怕耽误您追人么？”

“追人是我的事。”

刀疤汉子看向山道前方，叫过一名手下。

“你去前面看看，别靠太近。”

那人领命去了。

赵四站在原地，没敢再催。沈柘却发现，他一直看着前面那名教众，连刘全喊他都没听见。

没过多久，前方传来一声大叫。

“有绊索！”

众人都是一惊。

刀疤汉子刚拔出刀，一支箭就从林中射出，钉在了那名教众身旁的树干上。

“有埋伏！”

刀疤汉子带着另一人冲向林子。

刘全慌忙躲到车后，赵四却转身往山石后跑。沈柘看见了，想喊人，刚喊出半声，赵四已经不见了。

林中又响起弓弦声。

有人惨叫。

刘全抱着头蹲在地上：“谁的人？这是谁的人？”

沈柘扶着车辕站起来。

他得离赵四远一点。

刀疤汉子未必能护着他，刘全也未必会一直护着。最要命的是，他现在连一把刀都没有。

赵四刚才逃得急，放在车辕上的刀没带走。

沈柘伸手去拿。

刀很沉，他握了两次才握稳。刚转过身，山石后便冲出一个人，一脚踹在他腰上。

沈柘惨叫着摔倒。

赵四扑过来，一把夺走刀，照着他的胸口捅下！

“你害老子！”

沈柘拼命翻身，刀扎进雪里，贴着他的胳膊划过去。他顾不上疼，抓起一把泥雪糊到赵四脸上，爬起来就跑。

没跑两步，赵四从后面扑倒了他。

“刘全！救我！”

沈柘嘶声大喊。

刘全躲在车后，探头看了一眼。

赵四骑在沈柘背上，扯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往雪地里按。

“救他？你也得死！”

他举起刀。

刘全猛地冲过来，手里抡着赶车的木棍，砸在赵四肩上。

赵四吃痛，回身挥刀。

刀刃擦过刘全的胳膊，划开一道口子。刘全叫了一声，退后两步，随即又扑上去，和赵四滚成一团。

两人扭打着，刀落在雪里。

沈柘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全是雪水和泥。他看见那把刀，伸手去捡。

赵四一脚踹开刘全，转头看见他，立即扑了过来。

沈柘来不及站起，只能举起刀，闭着眼往前一捅。

刀扎进了赵四的肚子。

赵四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插在肚子里的刀，又看向沈柘。

沈柘松开刀柄，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赵四捂住伤口，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腿一软，跪在雪地里。

“你……你敢……”

他说到一半，嘴里涌出血，扑倒在地。

沈柘靠在车轮旁，大口喘气。

赵四还在动。

他撑着地，想把刀拔出来。拔了几次没拔动，又朝沈柘伸出手。

沈柘吓得往后挪，后背抵住车轮，已经退不动了。

刘全捂着胳膊站起来，走到赵四身边。

“你把老子也卖了？”

赵四说不出话，只在雪上抓了两下。

刘全看着他，突然抬脚踹了过去。

“你早知道这里有埋伏！你想连老子一起杀了？”

赵四滚到一边，没再动。

林子里的喊杀声渐渐停了。

刀疤汉子带着人回来，身后拖着一个瘦小的弓手。弓手受了伤，走不动，被拖得一路都是血。

刀疤汉子的手下肩上也插着箭，脸色白得吓人。

“谁叫你来的？”刀疤汉子问。

弓手咬着牙不说话。

刀疤汉子拔出他腰间的短刀，抵住他的脖子：“我再问一遍。”

“沈家。”弓手终于开口，“有人给钱，叫我在驿站外守着，等沈家的车过来就动手。”

刀疤汉子看向地上的赵四。

“你们认得？”

弓手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刘全脸色变了：“赵四引我们来的！我们可不知道这事！”

刀疤汉子走过去，用刀挑开赵四的衣襟，从里面翻出一个油布包。

包里有一锭银子、一封信，还有一枚沈家的铜牌。

刀疤汉子把信展开。

信上只有两句话：驿站交人，事成之后凭铜牌回府领赏。

“好啊。”

刀疤汉子把信揉成一团，扔在赵四脸上。

“为杀一个沈家旁支，差点把我也搭进去。”

他转头看向弓手：“你知道车上有玄元教的人？”

弓手急忙摇头：“不知道！赵四只说车上有两个人，赶车的是沈家家丁，车里那个是他要杀的！”

“现在知道了？”

刀疤汉子一刀抹过他的脖子。

刘全吓得往后退，撞在车辕上。

刀疤汉子收起银子，又把铜牌扔给沈柘。

“拿着。到了黑水镇，把沈家怎么设伏的，一五一十告诉张管事。”

沈柘接住铜牌：“张管事会信我？”

“信不信是他的事。沈家的人伤了我的兄弟，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刀疤汉子看着他。

“还有，你这条命是我留下的。到了镇上敢替沈家遮掩，我第一个宰你。”

沈柘没再说话，把铜牌揣进怀里。

刘全替受伤的教众包扎好，几人重新上路。赵四的尸体留在山道边，刘全走前看了他一眼，低声骂了句什么。

马车出了山坳，雪小了些。

沈柘坐在车厢里，盯着沾了血的手。

赵四死了。

刚才那一刀是他捅的。刀扎进去时，赵四肚子里一热，血一下子沾满了他的手。

他用雪擦过，指甲缝里还是红的。

车一晃，他又想吐，掀开帘子干呕了几声。

刀疤汉子骑马走在旁边，见状骂道：“人都杀了，还吐什么？”

沈柘没回答。

他也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把刀捅进去了。当时赵四扑过来，他怕得要命，只想着别让那把刀落进赵四手里。

过了许久，他才摸了摸怀里的铜牌。

沈玉章要他死，连赵四和刘全都能一起舍掉。

驿站的人没等到回报，沈家迟早会知道。下一次来的人，还会是谁？

古卷在脑海中浮现。

【驿站伏杀已破。】

【前路死劫未消。】

沈柘看着那行字。

他想再入局看看，念头刚动，脑袋便一阵刺痛。方才赵四捅进他肚子里的那把刀，也跟着疼了起来。

他睁开眼，扶住车壁。

马车驶出山坳，天已经快黑了。

刘全抹了把脸上的血，问刀疤汉子：“大人，还去黑水镇？”

“去。”

“赵四死了，沈家那边……”

“到了镇上再说。”

沈柘坐在车里，听见这句话，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前面没有岔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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