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碗药不能喝

“再喝一碗。”

老头把药放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块沾湿的破布。

沈柘看了一眼门口。

门虚掩着，外头有人说话。他要是把碗打翻，教众立刻就会进来。

“我不是故意倒的。”他说，“药太烫，我没端稳。”

老头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弯腰把床底下的湿泥扒拉出来。

药汁倒得多，泥都变了颜色。

沈柘看着他干活，问道：“是张管事让你来看的？”

“嗯。”

“他怎么知道我倒了药？”

“我出去的时候，他正好在门口。”

老头把破布包着泥，放进一只空盆里。收拾干净后，他站起来，拿起床边的碗。

“这回我看着你喝。”

沈柘没有接。

老头往前送了送：“喝完我好出去回话。”

“你知道这是什么药吗？”

“不知道。”

“你天天煎药，也不知道？”

老头看了他一眼：“他们配好药，叫我煎，我只管看着火。药是什么，没我的事。”

旁边床上的人咳了两声，又缩进被子里。

沈柘把碗接过来。药已经不烫了，黑乎乎的，碗底还有一点没滤干净的药渣。

他从前在试药院里待过三年，后来还找到一本药草册子，可那些药渣都是煎过的，他分不出这是哪几味药。

门外响起脚步声。

张管事进来了。

“怎么还没喝？”

老头往旁边退了退：“我刚跟他说。”

张管事走到床边，瞧了瞧那盆湿泥。

“你倒的？”

沈柘低着头：“我没端稳。”

“嗯，手上有伤，是端不稳。”

张管事从他手里拿过药碗，递给老头。

“你喂他。”

沈柘抬起头：“我自己喝。”

“不用你动手。”

老头端着碗，站在原地没动。

张管事看向他：“怎么，你也端不稳？”

老头连忙坐到床边，舀了一勺药。

沈柘往后躲，后背抵住墙。

“张管事，药我可以喝。你先让大夫给我看看伤，我腰上还在流血。”

“这药就是治伤的。”

“治伤的药，喝了为什么会拉肚子？”

老头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张管事看了看老头，又看向沈柘。

“谁告诉你的？”

沈柘没吭声。

张管事伸手碰了碰碗沿：“刚送进来，你就知道这药喝了会拉肚子？”

“我……我以前喝过差不多的。”

“在哪儿喝的？”

“沈家。前些日子闹肚子，大夫给我抓过药，闻着差不多。”

张管事没再问，转头对老头说：“喂。”

老头把勺子送过来。沈柘抿紧嘴，药汤顺着下巴流到衣领上。

张管事有些不耐烦，冲门外招了招手。

两个教众走进来，一个按住沈柘的肩膀，另一个捏住他的脸。

沈柘拼命扭头，腰上的伤被扯开，疼得他叫了一声。老头趁机把药灌了进去。

药汤又苦又涩。

他咳了几下，想吐出来，教众捂着他的嘴，等他咽下去才松开。

“早喝了，哪来这么多事。”张管事接过空碗，“把他身上的衣裳换了，伤口也包一包。明天我要见着活人。”

老头答应了。

张管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沈家那个管事说想见你。”

沈柘抬起头。

“沈福？”

“明早让他过来。你们有什么话，当着我的面说。”

门重新关上。

老头找来一件旧衣裳，让沈柘把湿透的棉袄脱下来。伤口上的布已经粘住了，他撕了两下，沈柘疼得抓住床沿。

“能不能慢点？”

“慢不了。再拖下去，血都干了。”

老头端来一盆温水，把布浸湿，过了好一会儿才揭下来。

伤口不长，边上却又红又肿。

“得找点药。”老头说。

他去了隔壁屋，拿回一小包药粉，撒在伤口上，又找了块干净些的布裹住。

沈柘低头闻了闻。

“这药叫什么？”

“不知道。”

“你刚才去隔壁拿的，那里还有多少？”

老头把剩下的药粉包好，塞进衣襟。

“管那么多做什么？留着给你换药。”

他端起水盆，正要出去，沈柘叫住他。

“我来的时候，西屋的床不是空着么？原来住的人呢？”

“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

老头说完便走，门照旧从外头锁上。

沈柘躺回床上，等着肚子疼。

古卷里的他喝了药，当晚就开始上吐下泻。这回也是一整碗，喝得比上次还干净。

他看了看屋里另外两个人。

盖被子的那个始终没动静。先前要水的人睁着眼，见他望过来，问：“张管事说明天让沈家人见你？”

“嗯。”

“是来接你的？”

“他说是。”

那人咳嗽几声：“有能接你走的人，就让他早些来。”

“你在这里多久了？”

“快两年。”

“你怎么进来的？”

“欠了张管事的银子。”那人翻了个身，“家里还不上，就把我送来了。”

沈柘想起古卷里跟自己住过一屋的人。那人也是欠了钱才进来的，可他不记得对方叫什么。

他问：“你姓什么？”

“王。”

“他们都叫你老王？”

“院里姓王的就我一个。”

沈柘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古卷里，老王跟他住了两年多，后来一起被拖上祭坛。他原以为老王也是沈家送来的，没想到是因为欠债。

“你欠了多少？”沈柘问。

“二十两。”

“家里一直没还？”

“没钱还。”

老王闭上眼，不再说了。

过了一阵，沈柘肚子开始疼。

起初只是隐隐作痛，他还能忍。后来疼得厉害，他从床上爬起来，扶着墙走到门边，使劲拍门。

“开门！我要出去！”

外头没人应。

“刘哥……不是，老王，他们什么时候开门？”

“后半夜会来一趟。”

“我等不及。”

老王指了指墙角。

“那里有桶。”

沈柘过去看了一眼，桶里已经有东西，味道很重。他犹豫了一下，肚子又疼起来，只好关了灯，扶着墙走过去。

折腾了大半夜，他浑身的力气都没了。

后半夜有人来开门，把桶拎出去倒了，又丢进来两碗凉水。沈柘喝了一碗，剩下那碗留给老王。

老王问他：“你怎么知道药喝了会拉肚子？”

“我闻着跟以前喝过的药差不多。”

“张管事问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本来就是。”

老王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

天亮时，院里传来水声。

沈柘醒了，肚子还在隐隐作痛。他扶着床坐起来，发现老王不在屋里，隔壁床的人也没了。

他下床推门。

门没锁。

沈柘出去时，老王正蹲在井边洗衣裳。旁边摆了几口大缸，有一口没盖严，水都结了冰。

“锅里有粥。”老王拧着衣裳，头也没抬，“你要吃就赶紧去，待会儿就没了。”

灶房里剩了半锅稀粥。沈柘舀了两勺，刚端起来，外头就有人说话。

“这不是在那儿么？”

沈福从院门进来，后面跟着张管事。他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的血也洗掉了，瞧着跟昨晚判若两人。

“少爷，伤好些没有？”

沈柘端着碗没动：“你不是要接我回去？”

“是要接您。只是药材的事还没说妥，您再等几日。”

张管事在旁边接了一句：“沈家把欠的东西补齐，人就能带走。”

“已经派人回府了。”沈福笑道，“大少爷一收到信，就会让人送来。少爷，您先养着伤，回去之后，大少爷还要请大夫替您瞧瞧。”

沈柘把碗放到灶台上。

“赵四在路上要杀我，你也知道？”

“我昨晚才听说。”

“沈玉章叫你来接人的时候，没提过赵四？”

“大少爷只吩咐我来接您。”

“赵四说，沈玉章给了他五十两，让他在驿站动手。等我死了，还有五十两。”

沈福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真这么说？”

“刘全也听见了。”

“那就怪了。”沈福转向张管事，“赵四是府里的家丁，他在外头做了什么，我回去一定查清楚。”

沈柘叫住他：“他身上还有沈家的铜牌。”

“少爷，铜牌是府里发给他的。他替大少爷跑腿，身上总得有个信物。”沈福看着他，“您觉得这牌子有什么不对？”但沈柘少爷毕竟是沈家的人，还请张管事照看一二。”

张管事笑道：“那是自然。昨晚我就叫人给他治伤了。”

沈柘想起那碗药，忍不住道：“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伤药。”

“喝完我拉了一夜！”

“药性猛了些。你今日好好歇着，晚上再喝一碗。”

沈柘看着他。

“我不喝。”

张管事脸上的笑没了。

“昨晚你倒药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到了我的地方，吃我的喝我的，连一碗药都不肯喝？”

“我可以干活。”

“你身上有伤，能干什么？”

“院里的活我都能干。挑水、劈柴，倒药渣也成。”

张管事打量他：“你会倒药渣？”

“倒进桶里，拎出去就是了。”

“倒在哪儿？”

沈柘差点脱口说出来。

古卷里，他倒过两年的药渣，后院的坑在哪儿，他闭着眼都能摸过去。可他今天才进院，照理不该知道。

他停了一下，说：“你让人带我去一次，我就记住了。”

张管事没应。

沈福在旁边笑道：“少爷以前在府里，连水桶都没提过。您腰上有伤，还是先歇着吧。”

沈柘看向他：“我在府里做过什么，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府里的事，我总要过问。”

“那你知不知道，我院里那包药材是谁放的？”

沈福没有回答。

张管事听得不耐烦：“你们沈家的事，回去再吵。”

他叫过煎药的老头，问道：“后院倒药渣的人呢？”

“昨晚病了，起不来。”

“让他去倒。”

老头看了看沈柘：“他腰上还有伤。”

“没死就能干。”张管事转向沈柘，“你不是说什么都能做吗？去吧。”

沈柘端起桌上的粥，一口气喝完，跟着老头往后院走。

老头在前面提桶，走得很慢。到了药房外，他指着门边两只木桶。

“这里头都是昨晚剩下的。倒到后院坑里，桶要洗干净。”

沈柘提起一只桶，腰上的伤立刻疼起来。他停了停，把桶放下，先揭开盖子看。

里面的药渣泡了一夜，颜色发黑，闻着有些酸。

老头问：“看什么？”

“怕里头有没煎过的药。倒掉可惜。”

“都是煎过的。”

沈柘没有再翻。

古卷里，他是第二年才找到药草册子的。现在只记得其中几种常见药草的样子，煎过以后，他不敢乱认。

他提起桶，跟老头去了后院。

药坑在墙边，旁边还放着一把铁锹。沈柘把药渣倒进去，忽然看见坑边有一截草根，沾着泥，只有半个手指长。

他蹲下去，借着放桶，把草根捡了起来。

草根断面发黄，外皮有细纹。

他记得这种草。册子上画过，能缓解腹泻。古卷里他吃药吃坏了肚子，便在药渣里找过它。

“好了没有？”老头问。

“好了。”

沈柘把草根塞进袖子，提桶回去。

走到药房门口时，他看见沈福从前院出来，正跟一个教众说话。

教众拿着一包东西，左右看了看，把它塞进怀里。

沈福转身要走，瞧见沈柘，脚步停了一下。

“少爷，活干完了？”

沈柘放下桶，没有答话。

沈福走近些，替他拍掉肩上的一片药渣。

“大少爷叫我捎句话给您。”

“什么话？”

“药材的事已经过去了。您安心住几天，别再跟人提。”

沈柘望着他：“我要是提了呢？”

沈福笑了笑。

“您现在吃的、喝的，都得经别人的手。张管事人手多，难保哪个下人做事不小心。”

说完，他退开两步，朝沈柘拱了拱手。

“少爷，您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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