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陶罐我就知道是二叔寄的,信上二叔说知道我快毕业工作了,他很高兴,让我好好工作,嘱咐我应该回家一趟陪陪家里两位老人,那三千块钱两千给老人家,一千给我。二叔虽然做事神神秘秘,很不靠谱,但在钱财上却总是弄得清清楚楚。
此外他要我帮他做一件事,把铁盒子送到眉山市诗书中路的唯美酒店,交给一个叫杜西星的人。我试着打开盒子,却没成功。这盒子很难弄开,二叔并没有让我打开盒子看里面的东西,说明并不想让我看里面的东西。我也就放弃了打开它的冲动。
这是二叔第二次给我寄钱寄东西,但还没有让我帮忙做过任何一件事,显然这铁盒子很重要。虽然现在打个电话的事,不用这么麻烦用送“鸡毛信”那一套,但二叔此举必有深意,难得他让我办事,必须完成任务。
两天后我回到眉山,找到二叔说的酒店,给前台说找人,登记好后,敲了敲二叔信上说的那间房门。屋里一阵骚动,有人颤动着声音问:“你谁啊?”要哭出来一般。“杜西星住这里吗?”听见我说话,屋里重重的喘了口气,一个头发乱得像鸟窝的男人开了门,那人约莫三十来岁,身高在一米七八左右,体重不会超过一百一十斤,站着象根电线杆,戴着一副厚厚的、一圈圈螺纹的眼镜,一双绿豆一样的小眼睛通红,似乎是长期熬夜,睡眠严重不足所致。只见屋里的沙发上、茶几上、桌子上,里面卧室的床上,到处摆满了散乱的文件和资料,屋里显得乱七八糟。
“吓死我了,还以为是我老婆来了。你找谁?”他说。我问:“请问您是杜西星先生吗?”那人眼睛一亮:“我就是,你找我有啥子事?”不算正宗的川普,带着点山西味儿。我有点不放心:“麻烦能看一下您的身份证吗?”他刚要说话,只听手机铃声在屋里响起:“……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象花儿开在春风里……”杜西星连忙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喂!小胖妞……啥?我没下墓……我只是帮道上的朋友做一下资料整理……啥?妈又生气骂我了……她骂我千百遍,我对小胖妞的心永不变……,我只爱你一个……嗯,嗯,放心!挂了啊,来,老婆,亲一个。”这家伙说得相当肉麻,他没觉得尴尬,尴尬的是莫名其妙地听到他们两口子秀恩爱的我。
处理好后院失火,他问:“咋了,这么不相信我?”说着拿出身份证给我看。我见他身份证确实叫这个名字,面貌也能对上,才点点头:“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我从包里掏出二叔寄给我的铁盒子递给他。
杜西星接过铁盒子,用一把小刀撬开,盒子里是张纸条。他扫了一眼字条,镜片后的小眼睛立即闪烁出狂热的光芒,那眼神好似一匹饿出饥火的狼发现了猎物一般,一边把纸条撕成碎片,一边大声道:“小老弟,你这回硬是帮了我大忙了。他奶奶个腿儿的!我憋了半年,连个屁都没憋出来。这下好了,今天有了你送来的盒子,最后一块拼图就出来了!”他嘴里自言自语的说着,激动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就差忍不住跳起来了。
我本来还想问他纸条上写的什么,见他撕了纸条,显然并不想告诉我,只得说了句:“没送错的话我就告辞了!”杜西星只是“嗯”了一声,转头就去看茶几上的资料去了,半晌头也不抬。
我走出酒店,心里一直琢磨:这家伙估计是上门女婿,在家里没地位,挺不起腰来,男人嘛,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要是没挣到钱,村里的狗子都嫌弃你。二叔跟这个落魄家伙有来往,不会出什么事吧?有点后悔没撬开小铁盒看看纸条上写的内容。
其实我不知道,这趟“鸡毛信”之行,我就已经被人盯上了,一切正朝着我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
回到江口镇的家里,我准备帮着祖父祖母干几天农活,然后就回北京上班。祖父年轻时听说是个不成器的二流子,走了狗屎运讨了个如花似玉的老婆才认真干活,打鱼种地,努力养活一家大小。年纪大了连鱼也打得少了,老俩口在山沟里住了大半辈子,守着三间瓦房、五亩水田、两块菜地、一条土狗,十多只鸡鸭和鹅组成的联军,日子过得甚是清苦。
虽然我那神龙见首不见尾十来年才回家冒个泡的老爸老妈每年都有寄钱回来,但老两口愣是舍不得花,说要留着给我以后娶媳妇用,这才哪到哪嘛。
但当我问祖父杨赖富二叔为何失踪时,他说他也不清楚。也难怪,祖父以前在江口镇的名声不太好,有个绰号叫“杨癞儿”,虽然他并不是癞痢头,人家却硬把这名头栽赃给他。可能与他爱吹牛且名字里有个“赖”字、总吹嘘祖上“阔过”有关。他的故事可不少,其中最出名的一段据说叫“杨癞儿夜遇石桥艳鬼,吓丢了魂”,不料却因祸得福,娶了个如花似玉的老婆胡春霞——也就是我的祖母。
总之当年这小子做出来的荒唐事和好运气把江口镇的大姑娘小媳妇老少爷们的眼珠子差点没惊得掉下来。连累我也跟着得了个“杨疯儿”的绰号。这一“癞”一“疯”,也算是家风优良,祖坟上冒青烟,没有生出不肖子孙。
但具体的事,现在这老小子却装聋作哑,一问三不知,两口子都守口如瓶。如果非要寻根究底,估计只有找到比“杨癞儿”还不靠谱的二叔杨倔才能得到彻底解决。
我,杨巅峰,虚岁二十三岁,IT男。
但我现在干的活跟IT没有半毛钱关系——我在地里掰玉米。
八月的太阳毒得像后娘的脸,晒得人头皮都快冒烟。玉米杆子比我还高,叶子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划在手腕上一道一道的红印子,又疼又痒。
我在地垄沟走过来走过去,地上放着箩筐和背篓,玉米掰下来后要先剥去几层粗糙的外皮,露出来的玉米棒子才扔进箩筐和背篓里。
我已经往返两趟,掰玉米已经掰了四个小时了。
从早上六点掰到现在,满头大汗,衣服已经快湿透了,指甲因为不断做撕扯的动作已经卷起来了,一个手指起了倒刺,不小心碰到就疼的要命,终于一狠心,将破了的皮撕下来才算彻底解决问题。
最要命的是——等我掰满两箩筐之后,我发现祖父不见了。
祖父杨赖富,六十七岁,大半辈子打鱼种地,腰不弯背不驼,走路带风,声音洪亮得像打雷。早上五点半他就来敲我的门,说:“走哦,峰峰跟爷爷扳包谷切。”
我说:“公公,我昨天半夜三点才睡瞌睡。”放假回家熬夜打游戏是我的常见操作。
他说:“年轻人睡恁给多瞌睡住啥子?睡多了脑壳要生锈。跟我到土头,扳包谷切。”
祖父说话从来不容反驳。我小时候跟他顶嘴,他二话不说,抄起一根楠竹篾条就追,爷孙俩能在村里绕上三圈,追不上不算完。追上之后他会把我踹趴在地,把我的裤子往下一撂,露出我的屁股蛋子,左脚却踩住我的上衣防止我逃跑,然后右手用竹篾条子抽我又白又嫩的屁股蛋子,直到半个村子都能听到我杀猪般的惨嚎,这才算心满意足地完成“不打不成人,黄金棍儿出好人”的传统教育项目。
现在我二十三了,他追不上我了,终于不打我了,但他有一个更狠的招——用那种“我对你很失望”的眼神看着我,嘴角往下撇,眉头皱成一个川字,然后叹一口气。
就这一招牌动作,比楠竹篾条管用一百倍,所以我只能来了。
但现在,这老小子却不见了。
他走之前说去地头的树底下抽根烟,歇一会儿再回来。我顶着日头掰了一个小时的玉米棒子,抬头一看,地头的树底下没人。我把玉米挑回家,又掰了半个小时,还是没人。我站起来,踮着脚尖往远处看——田埂上有个背影,正在往村子方向走,步伐矫健,一点不像六十七岁的人。
那是他。老小子把亲孙子扔在玉米地里,自己溜了。
我蹲在玉米地里,心里把爷爷的祖宗到祖宗孙子的孙子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然后发现一个问题,只能悻悻地闭嘴——我骂的好像是我自己。
我把装好的玉米挑回家,再回到地里,我实在撑不住了。
不是累的。是憋的。
早上喝了两碗红薯粥,又灌了一大碗水,中途回家又喝了一大碗水。在地里晒了四个小时,大部分从汗里出去了——小部分憋在身体里了,这小部分变成了尿意就不得了。那股劲儿从膀胱往上顶,顶到小腹,小腹开始发胀,像吹气球一样,越吹越大,越吹越满,再坚持不泄,就要原地爆炸了。
我走到玉米地边上的树林里,瞅着四下无人,解开腰带来了个一泻千里。
心满意足又酣畅淋漓地完事之后,我发觉幸福其实如此简单。正拉紧腰带,我听到身后有轻微的动静。不是风吹玉米杆的声音。是脚踩沙土的声音,离我很近,不超过一米。
我猛地转过头,一看之下吓得“啊哟——”一声跳了起来。
一个怪人站在我身后。
黑色紧身衣,从头到脚,连头发都没露出来,手上也戴着黑手套。脸上戴着一副鬼怪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又亮又冷,像两块寒冰,在树荫的里闪着寒光。这形象太他妈吓人了。
我的裤腰带还攥在手里,裤子没掉,但姿势很尴尬。
“你谁啊?”我壮起胆子问。
鬼面人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私人地盘?我爷爷的地,他种了四十年了。你赶紧走,不然我叫人了?”
他还是没说话。
我有点慌了。这大白天该不是遇见鬼了吧?听人说不但晚上会遇鬼,正午阴阳交替之时也容易见鬼。但现在明显还不到正午。
“大哥,”我换了语气,尽量显得真诚。“你要劫财还是劫色?我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要财没有,要命一条;要劫色的话,咱俩其中一个得做变性手术。等我给我爷爷回个消息行不行?”
“你话太多了!”鬼面人终于冷冰冰的蹦出一句话。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刀锋在树影间闪了一下,便贴在我的脖子上。
我闭上了嘴。
刀架在脖子上不怕是吹牛,在这个时候,不管我说什么,都不如闭嘴来得明智。
“老实点,跟我走。”鬼面人说。
声音很清脆干净,分不清是男是女,像是故意压着嗓子说的。
“去哪儿?”
“跟我走就是了?”
“我能不能先回去——”
“不能。”
鬼面人的匕首往前送了半寸,刀尖压进皮肤,那种凉凉的金属触感让人汗毛倒竖。“行行行,跟你走跟你走,”我举起双手。“但你总得让我把腰带系上吧?你这样,我走不了两步就得提裤子,到时候你也麻烦不是。”
鬼面人沉默了一秒,匕首往后退了半寸。
我用最快的速度扣好腰带。鬼面人用刀尖指了指林子深处,示意我往前走。
我刚迈出第一步,身后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我从鬼面人的眼睛里看到了反应——那双寒冰一样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再睁开时眼神更是寒冷彻骨,但身体没动,稳得像钉在地上一样。
八条彪形大汉从山后窜了出来。
说“窜”不太准确,因为他们的体型不允许他们“窜”。每个人都在一米八以上,膀大腰圆,胳膊和我大腿一样粗,清一色的黑T恤黑裤子,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了什么。
领头的是个大光头,脑门上有一道刀疤,从眉心一直延伸到发际线,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手里提着一根钢管,钢管的一端磨得发亮,不知道敲过多少人的脑袋。
鬼面人嘴里冷冷的哼出一个字:“滚!”
光头把钢管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熏的大黑牙。“臭小子挺会装神弄鬼,跑得挺快啊,哥几个追了你五里地。”
我转头看了一眼鬼面人。
他没理睬光头,匕首依然抵着我的脖子,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了那八条大汉身上。
“识相就把那件宝贝还给我们,”光头往前走了两步。”哥几个不为难你。要不然哥们对你不——”
他没说完。
因为鬼面人动了。
我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等我惊觉过来时只看见一条黑影在八条大汉中间倏来倏去,形如鬼魅,快到影子都连成线了。
上一秒他还站在我面前,匕首抵着我的脖子。下一秒他就不见了。不是消失了,而是速度太快,我的眼睛跟不上。
我只听到一连串的闷响——嘭嘭嘭嘭嘭——像有人用拳头砸沙袋,但频率快得不像人类。然后是连珠般的几声惨叫,金属落地的声音,身体倒地的声音。
时间不超过五秒,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八条大汉已经全部躺在地上了。
有的抱着肚子蜷成虾米,有的捂着脑袋在地上打滚,有的直接不动了,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死了。光头最惨,他的钢管飞到了三米外的草丛里,他本人趴在地上,脑袋着地,屁股朝天,姿势非常不雅。
鬼面人瞬移般刹住身形,站在他们中间,呼吸平稳,渊渟岳峙纹丝不动。他的匕首还握在手里,刀锋上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有。
他用的是刀背,或者——根本没用刀。
鬼面人的身手差点没惊掉我的下巴,直到他人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我才回过神来。
他跟我差不多高,但此时此刻,我觉得他有两米高。
“你看到了?”他说。
“我什么都没看到。”我条件反射地回答。
“你看到了。”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更冷。这家伙简直是明知故问,就算你快如闪电,也总得闪瞎我的狗眼吧,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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