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山中贼窟

我踉跄着被推进了洞口，一回头却不见了鬼面人的身影。想转身逃却被一道白光照得睁不开眼，有人打着手电问：“谁带你来的？”“噫！你是杨疯儿？”原来洞口有两个把风的人，其中一人竟然认识我，另一人打着手电出去查看，却没什么发现。

认识我那人竟然非常客气：“杨疯儿来了，有请有请！”

我不知两人是什么意思，只好闷着头往里走，心想你就是龙潭虎穴，今天我也闯定了。

里面起初甚为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但走了约莫十几米后，眼前豁然开朗。

好家伙！这溶洞里面简直别有洞天，足足有我们镇小学操场那么大。洞壁上挂着十几盏矿灯，照得洞内亮如白昼。溶洞穹顶高耸，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在矿灯的照射下，反射着光怪陆离的光晕。

等我定下神来举目打量时，却更让我吃惊：这洞里居然聚集了不下七八十号人！这些人三五成群，或蹲坐，或倚站，或抽烟，或喝酒打牌，或低声交谈；穿着更是五花八门，有穿迷彩服的，有穿唐装的，有穿皮夹克的，有光膀子纹身的。好些人身旁放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而又压抑的气氛。

溶洞里有不少人跟我打招呼：“杨疯儿来了？那我们这些设备没白买！”“杨疯儿是电脑高手，985大学的高材生。现在咱们要与时俱进，这些专业设备得有人会用才行。”洞里居然有不少人知道我的底细。

等等，这些家伙原来是看上了我的专业技术，让我来帮他们操作设备的？这下可好，上了贼船了。鬼面人一副冷冰冰的鬼样子，他能安什么好心？

这一路上被鬼面人连惊带吓，三魂七魄都还没归位，最后竟然是这么个让人无言的结局，我的那些随时逃之夭夭的美好愿望彻底成了泡影，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时有人大声道：“大家静一静，现在我们的高材生‘杨疯儿’到了，大家欢迎！”洞里响起一片掌声，这群人的以礼相待却让我哭笑不得——你们这帮家伙有没有搞错？是我主动要求加入你们的吗？是被胁迫来的好吧？

又有人大声道：“人都到齐了。现在都仔细听听‘杜考据’杜西星老师关于‘七银’的最新线索分析。”

我心头却是猛地一震，是他！二叔让我送过小铁盒的家伙！杜西星，他居然在这里！所有人将目光投向洞厅中央，只见杜西星站在一块平整的石笋上，头发仍然乱如鸟窝，鼻梁上仍然架着那副厚如啤酒瓶底的眼镜，眼镜后的绿豆眼神采飞扬。

他身后是一大块平缓的凸出石笋形成的一个平台，石台上摊着一张发黄的旧地图和一些复印的图片资料，平台后面的石壁上摊开的东西更让我又惊又喜，那是几张放大的彩色照片复印件——赫然正是我祖母胡春霞描述过的、二叔从江底摸出来的那七块银锭：分别呈龙形、虎形、鸟形、龟蛇形、麒麟形，剩下的两锭呈男女小人形状，每个小人双手都抱着一个光亮的小圆球，一个举在左肩，一个举在右肩。

看来当年二叔丢失的七块银锭可能就在这伙人手里，至少杜西星见过原物。我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些物件的具体形制。

杜西星指着照片在说话，普通话不算标准，带着一点川普和山西味儿：“大家都好好看看，这些银锭白亮如新，没有丝毫锈迹。再看这线条，优美流畅，每一片鳞片，每一根羽毛，都刻画得细致入微，毫发不爽，精妙绝伦。我看过原件，只要稍微转动一下角度，这些银锭便会光晕流动，就跟活了似的，那真叫‘栩栩如生’。铸造技术已臻绝顶，堪称鬼斧神工！”

他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你们别以为‘奇形七银就是个普通摆件。那就大错特错了！此物乃是无价之宝！我查了七年资料，从二十三岁到三十岁，跑了大半个中国，还有道上朋友们的帮助，这才把所有的线索凑齐！”他早已陷入沉浸式叙述，完全没注意到我就坐在人群之中。

此言一出，刚刚安静下来的洞里犹如丢了一颗炸弹，瞬间沸腾了：“啥子？给老子杜考据找到线索了？那不得要台了！”

“安逸！硬是安逸！杜老师找到线索了！”

“么子？找到线索哒？”

“那就要得噻，我们大老远跑过来，可不能白来一回咯。”

“这七块东西难道也是张献忠的东西？”

“很显然也是。都是从江口那条河里捞出来的，是张献忠沉船里的宝物。”

“这玩意儿难道比王文和宋明在岷江里摸到的张献忠的虎钮永昌大元帅金印更值钱？上次他们到手八百万。”“我们摸到的西王赏功金币应该远远比不上这几块东西。”“啥叫无价之宝，莫说西王赏功金币了，就算金封册加上张献忠的金印也是有价的，这七块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张献忠的金印更值钱！”

“给老子硬是不落教嗦？哪个再在这点冲壳子，再当戳锅漏，那逗别怪老子按以前袍哥的规矩三刀六眼！”有人当场甩出狠话，前面那几个说张献忠沉船宝藏的人立即不敢说话了。

“杜老师，赶紧说哇！别搁这儿兜圈子咧！”

说话的人操着各种方言，全是道上混的。

我赫然发现北派的廖文才和南派的邝六斤也在其中。两人仍然对坐着，虽然都穿着便装，和上次在琉璃厂差别很大，我差点没认出来，但两人的位置在溶洞里很显眼，身边都围了不少人，显然两人在盗墓贼中确实有一定的威望。

邝六斤身边的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简直就是他的翻版，衣服是黄色休闲装和藏青色牛仔裤的搭配，戴一副黑框眼镜。像是他的儿子。廖文才身边一个戴着暴龙眼镜的年轻人正在和他说着什么，此人三十来岁，可能是他的徒弟。

上次在琉璃厂的茶馆廖邝二人根本没有注意到我，所以现在他们并不认识我。

人群安静下来，就等杜西星说话。

杜西星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才说道：“各位道上的朋友，大家听好了，这七块银锭，可不是啥普通物件！这叫做‘阴阳五行’——这虎形银锭是白虎，龙形锭是青龙，鸟形锭是朱雀，龟蛇缠在一起的是玄武，中间的是麒麟。白属金，青属木，朱属火，玄属水，这是金木水火四象，麒麟代表土，凑在一起就是五行。五行也代表万事万物的‘生长化收藏’五个阶段；那一男一女两个小人双手抱着的小球分别刻着篆书的‘日’和‘月’两个字，代表一阴一阳。”

他开始引经据典，说得口沫横飞：“古人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天地万物都有阴阳关系。但古人说‘天地玄象，莫大乎日月’，日月就是我们所说的太阳和月亮，这是最大的‘玄象’。古人把月亮叫做‘太阴’，而‘太阳’的名字一直没变。”

下面很多人稍懂玄学，听到“太阳”的解释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天天见到的太阳居然是这样取的名字，这已经涉及到《易经》了，里面的学问可就大了去了。

杜西星这段说得深入浅出，我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只听他又说道：“最关键在于这个七银分为阴阳两组，现在看到的这一组属阳，叫‘阳钥’。俩小人也是一对阴阳，男属阳，所以叫阳中之阳；女属阴，所以叫阳中之阴。因为现在只发现了七块阳钥，还存在没有发现的七块阴钥。为啥会有这个结论？一会儿我给大家看证据。”

我心想这杜西星是给这些盗墓贼普及知识来了。他这一段又是阴阳五行，又是什么阳中之阳，阳中之阴，把很多盗墓贼听得云里雾里，又觉得高深莫测。

很多人不懂其中的逻辑，下面不少人说话：“咋就代表阳中之阳、阳中之阴了？”有人鄙视前者：“你太笨，这个简单道理都不懂。”

“这些我都明白，可也瞅不出来啥门道来呀。”

盗墓贼中不乏有年轻人喜欢争辩，完全是针尖对麦芒，上了年纪的老者根本插不上嘴，一个个都不明白这些年轻人是怎么吵起来的。

杜西星见下面快吵成一锅粥，这才大声道：“都别吵吵了！听我说——难点就在这儿了。破局的关键根本不在啥阴阳五行，秘密全在这两个小人儿背上，还有道上的弟兄下斗的时候，摸出来的另外一条重要线索！”

众人生怕错过他说的每一句话，一时间鸦雀无声。正在这时，杜西星的手机响了，铃声还是那首《甜蜜蜜》。

我这时才发现手机的信号居然还不错，原来这些人用光纤把信号从外面的近端机引进溶洞里的远端机并用定向天线对溶洞作了信号覆盖。要不然几十米深的溶洞里几乎是没有信号的，就算卫星电话也够呛。怪不得这些家伙要劫持我来帮他们操作设备，看来这帮家伙的组织者还懂得与时俱进，准备的高级装备还不少。

杜西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从“学术权威”变成了“宠妻狂魔”。他捂住话筒，对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接起来，声音温柔得像个男客服：“喂，老婆……对对对，我在……我在外面吃早饭呢……嗯嗯，吃了吃了，我吃的豆浆油条加鸡蛋……啥？你听谁说的？没有没有，这几天都在图书馆，绝对没有去山里考察！我杜西星对天发誓，要是去了山里，我就……我就被丈母娘骂祖宗十八代！”

溶洞里几十个人使劲憋着笑，脸都扭曲了。有个家伙却故意使坏，把工兵铲往地上一扔，咣当一声。

杜西星吓得一哆嗦，连忙对着手机说：“没有没有，我在吃早饭，那是老板把汤勺掉地上了……小胖妞你放心，我过两天就回来，给你带……带成都的兔头？好好好，两个？五个？行行行，十个！你说了算！”

挂了电话，杜西星长吁一口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一抬头，发现所有人都盯着他，表情各异——有憋笑的，有同情的，有好奇的，也有鄙夷的。

杜西星对众人视若无睹，脸上的神情也瞬间从“男客服”变为“权威专家”：“那什么——诸位！我重申一遍，线索我已经找到了，相信我，咱们就一起干；要是不信，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但有一条——”他竖起食指，镜片后面的眼睛难得地严肃起来：“你们要是出去打胡乱说，坏了我的名声，小胖妞知道了，她肯定饶不了我。她饶不了我，他奶奶个腿儿的我就饶不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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