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接受审查

外面天已大亮，山间弥漫着晨雾。盘山公路上一排警车闪烁着红蓝警灯，场面颇为壮观。我回头远远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洞口，心里五味杂陈。这次意外的被鬼面人劫持“入伙”和更加意外的“被捕”，虽然狼狈，却让我获得了极其关键的信息：

一、七块银锭至少已落在了杜西星认识的那伙人手里，但实物并不在杜西星手里。

二、杜西星那个狂人，似乎歪打正着地指出了破局的可能目标——百越大巫师墓。

三、觊觎这秘密的势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和庞大。

坐在警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逝的山景，我知道，我的工作和生活，从这一刻起，算是彻底偏离正常轨道了。

“哇儿——哇儿——”的警笛长鸣，车队蜿蜒。我们这几十号人，如同被串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垂头丧气地被押解到了市局。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分批登记、同步体检、分监室收拘。然后就是无休止的审讯、笔录、按手印。

我们被分开关押在不同的监室里，十多人住一间监室，上下铺，没分到铺位的就睡大通铺，我运气不错，分到一个上铺。每天六点起床，九点睡觉，除了审讯就是学习教育，还必须整理内务，不准蒙头睡觉、私藏物品。全天监控，毫无独立隐私。空气里弥漫着汗臭、烟味和一种名为“绝望”的发酵物。每天吃的是鸡架炖土豆等廉价食品，油水很少。

刚开始几天，还能听到隔壁或者走廊里传来几声硬气的叫嚷或者哭爹喊娘的求饶，但随着时间推移，所有人都蔫了，只剩下死寂和偶尔的叹息。猜疑，像霉菌一样在沉默中滋生。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拘留室里开始出现低沉的、充满戾气的议论。

“妈拉个巴子，肯定是出了‘内盘（内奸）！”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啐了一口。

“对头！不然条子咋个晓得那么准？时间、地点，一锅端！”

“查！看哪个龟儿子是‘点子（告密者）！”

“是不是新来那个后生仔？”有人把矛头指向了我。

“那个叫‘羊疯儿的，给老子神戳戳的（神经兮兮），怕是有点鬼名堂……”

各种审视、怀疑、甚至带着恶意的目光，开始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好几个认识我的人眼神尤其复杂，既有点“被你连累了”的埋怨，又带着点“你小子到底什么来路”的探究。

果然，没过两天，我就被多次地提审了。提审我的不再是普通民警，而是几个神情更严肃、问话更有条理、明显级别比蒋勇更高的人。

他们的问题不再局限于这次非法聚集，而是深入到了我的家庭背景、成长经历、有没有入过党（我恰恰在学校入了党）、社会关系，尤其是我父亲杨伦的工作性质（他们问得很含蓄，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知道些什么），以及我二叔得失七银的过程，还有祖母胡春霞和祖父杨赖富当年的一些事情。

他们甚至问到了我对那些“奇形银锭”的了解程度，如何给杜西星送的装着纸条的铁盒（这点必然会和杜西星说的相互印证）、以及我的计算机技术水平和应用领域、有没有女朋友、毕业应聘情况。

我感觉自己就像被放在显微镜下，连祖宗八代裤衩子的颜色都快被查清楚了。

我想先给祖父母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我有急事先上班去了，以免老人家担心，蒋勇同意了。我拿回了自己的电话，电话中祖父说：“峰峰你硬是不落教哈，一天到晚不落屋，简直不成人形，为啥子上班也不说一声？悄悄咪咪就跑咾，恁个大的人，做事点都不栽根。”意料之中，祖父对我一通数落是免不了的。

我心里却不乐意了：“说我不落教？不成人形？不栽根？这不能怪我吧？这‘不落教不成人形不栽根’的家风好像是你传下来的吧，你这老疙兜年轻时候不成人形是公认的，自己‘不栽根’也就罢了，还生出来一个更加‘不栽根’的二叔，我但凡‘又落教又成人形又栽根’一点，那都叫不肖子孙。”

我又给那家发了offer的公司回信，说不去了。计划赶不上变化，鬼知道会进局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就算出去，恐怕也难免污点缠身，黄泥巴落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想找到满意的工作估计难了。

然而会议室墙上的一张一米宽的巨幅照片终于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照片上是八个人，一个穿着军大衣、留着小胡子的英俊小青年站在C位，左右两边一共站着七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男人，这七个家伙高的接近两米，最矮的却只有一米二；胖的壮得像头公牛，瘦的却瘦得像根竹竿，其中一个眼睛还瞎了一只，还有一个年轻的长着两只招风耳。这七个家伙长得奇形怪状，按祖父的话说这叫“简直不成人形”，但更加衬托得中间的英俊青年身姿挺拔，犹如玉树临风，英气逼人。

有人偷偷透露说，这几个人叫什么“七煞”，还说凡是在南边跑过活计的人，大都听过一句话“七煞见一不见全，见全必定下黄泉”，话是黑话，意思却不难懂：这七个人从不一块儿露面，但凡你在某处遇见了其中一两个，其余几个必定藏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你看不见他们，他们看得见你。若你真有运气把他们七个看全了，那你的命大概也到头了。

这我就不信了，你们又不是黑白无常、十殿阎王，把你们几个都见了就噶屁了？看来这几个家伙是拘留所的常客，估计蒋队他们都见过，现在不一样活蹦乱跳的？但把他们的照片堂而皇之地挂在墙上就非常奇怪了，这他娘的不是荣誉墙。更奇怪的是明明八个人，非要叫“七煞”，你当我们这七八十个盗墓贼不识数么？

虽然我们对这张照片上的人都捉摸不透，但更捉摸不透的是接下来的事。

在日复一日的审查中，每天能见到的人在慢慢减少，近八十号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魔手接二连三地抓走。更像老家祖母喂的那一群倒霉的母鸡，祖母想杀吃的时候，冷不丁便揪出一只来抹了脖子，理由很多，比如“这只鸡不爱生蛋”、“这只母鸡勾引别人家的公鸡”等等，导致母鸡的数量越来越少，但是母鸡们不会意识到危险正在慢慢逼近，仍然屁颠屁颠地按时出门觅食，按时归家，傻乎乎的等着祖母来揪脖子。

但是人不一样，我们这帮人里面有些家伙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默默清点人数，莫说少三五个人，哪怕少半个人都会惊觉。

然而我被频繁提审，时间又长，回来时既没戴械具，神情还非常轻松，对提审蛮不在乎，好像派出所是自己家。这种“特殊关照”自然瞒不过拘留所里那些老油条。各种猜测更是甚嚣尘上。

“看吧！我就说这杨疯儿不简单！”

“怕是‘雷子（警察）的‘钩子（卧底）哦！”

“不像，‘钩子哪有这么早就暴露的？怕是身上背了别的‘大活儿（重案）！”

“莫非……是上头有人？”

“那个杨疯儿，他父亲好像是个搞研究的……保不齐，真有点来头。”

一时间，我在这些贼骨头眼里，变得神秘莫测起来。

又过了几天，风向往奇怪的方向转了。不再提审，伙食似乎还改善了一点。一种微妙的、等待最终判决的气氛笼罩着所有人。

原来盗墓团伙，随着审查的不断深入，一大半人因被查出重大案底，隔三差五被抓走收监关押。

后来我看新闻才知道，这些被抓的人分属十余个盗掘团伙和倒卖团伙，国家从他们手中追回珍贵文物上百件。含张献忠虎钮永昌大元帅金印等一级文物八件、二级文物三十八件、三级文物五十四件、刻有“长沙府天启元年分岁供府足金五十两正”这样的银锭和其他金银杂件各上百个，各种钱币数千枚，涉及金额达三亿元，另没收金属探测仪六台，潜水服三十套、氧气瓶二十四个，光纤直放设备一套。

终于，我们剩下的人被集体带到了一间会议室。里面坐着几位神情严肃的干部，还有两位穿着气质很像学者的人。

为首的一位领导是省厅的一位处长，叫夏广斌。他开门见山，没有废话：“你们这些人，图谋盗掘古文化遗址、古墓葬，证据确凿，足够你们把牢底坐穿！”

一句话，让下面大部分人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他疾言厉色地继续训斥：“别以为你们盗墓和我们省文物局的考古是同一回事，都是把宝贝从土里挖出来。错得离谱，大错特错！”

廖文才仍然表示不服，他身边那个年轻人是他的大徒弟，叫张大堆，也跟着嘟囔，还有好几个河南铲子帮的家伙随声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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