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尘封的诗和未尽的缘

《七银诀》云横九黎/著, 本章共3344字, 更新于: 2026-10-31 15:43

然而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就在这个空气里散发着潮湿霉味的观测站里，我又有了新发现——我在清理杂物时发现了一个异常沉重的木箱。箱子被铁锁锁着，但锁扣早已锈迹斑斑。一种莫名的牵引感，让我鬼使神差地找来工具，悄悄撬开了它。

箱子里没有想象中的仪器或档案，只有几件叠得整齐但已泛黄的旧衬衫，一本蓝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以及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物件。

我拿起那个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打开层层包裹，里面赫然是一本更古旧、页角卷曲的毛边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苍劲有力的两个字：“行纪”。字迹我认得，竟然是失踪多年的二叔杨倔的笔迹。

我心跳骤然加速，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激动，翻开了第一页。里面并非日记，而是一首首钢笔抄写的诗。字迹从最初的潦草、稚嫩，逐渐变得工整、有力，仿佛见证着书写者心境的变迁。我一眼就认出，早期的那些，是二叔年轻时痴迷诗歌却还不懂平仄格律时写的“打油诗”。其中一页，用苦痛怅惘的笔触写着：

《无题》

多少年之梦魂中，

万水千山与君逢。

缘分虽有情不在，

情归月明巴山东。

诗旁还有一行小字注释：“晨露不辞而别第七日，心如鼎沸，句不成句。巴山夜雨，今生于我，只剩凄冷。”

“晨露……”我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似乎一切都明白了。那二十一座“露字墓”，是不是和这个叫“晨露”的女子相关？如果在古墓中留下“露”字的是她，必然她是在给二叔某种提示。

我在脑海中搜索，发觉之前自己居然对她一无所知。祖父祖母、父亲、二叔从来没有向我说过一个叫晨露的女子。但这本笔记已经说明，二叔年轻时有过一段恋情。甚至，他的失踪也与此有关。

我仿佛看到，二十三年前，那个满怀心事的二叔，在失去挚爱后，是如何在痛苦中辗转反侧，写下这些不合韵律却字字泣血的诗句。

我继续往下翻。岁月的痕迹在纸页间流淌，诗作也逐渐有了章法，但其中的苦闷与思念却愈发深沉。另一首七绝映入眼帘：

《秋思》

多情自古为情伤，

一度销魂一断肠。

秋雨秋风离别处，

何从何去两茫茫！

这首诗的笔迹已经稳定了许多，是一首合乎平仄的七言绝句。墨迹深沉，仿佛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无言的落寞。旁边依旧有注：“闻他家族似与古墓有关，盗墓乎？何其荒谬！然晨露纯真，岂是掘墓之辈？定有隐衷。吾必寻得他，问个明白！”

后面的诗内容则迥然不同，显然是他在寻找恋人的途中所写，写有注脚：余寻晨露二十余年，每在墓中见一“露”字，总是情难自禁，泪涌如泉，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晨露吾爱，之死靡它，知汝必不忘我也！

第一首

寻你千山与万水，不怕白骨不怕鬼。

只盼天涯相逢时，你哭我笑四行泪。

(注：1997年3月20日，川西石棺墓)

第二首

江口一别已十年，岷江水冷月未圆。

穷荒绝域觅君处，古墓见字泪如泉。

（注：2003年9月9日，湖南战国墓）

第三首

萍水相逢意气高，有人杀贼不用刀。

男儿援手何须报，不遇红颜空忆娇。

（注：广元无名墓中救吾友于西洋人之手，适逢大地震，吾二人仅以身免）旁边又加了一段话：“谁见过山像花朵一样开合，两座山合在一起把村庄吞噬？谁见过地面裂开冒出血水，人象被地面抛到半空中、整座山从头顶飞过去？我见到了。天上下雨了，阴风怒号，像是为人间地狱哭泣……太惨了！生灵涂炭，八方支援，我和受伤的朋友参与了救援。”

我想起那场大地震，简直是恐怖的回忆。当时我还在上初二，教学楼都塌了，我们学校学生死了好几个，我也差点没被埋在教学楼下，完全是劫后余生。二叔遭遇的恐怕比我见到的更恐怖更凄惨。我花了好几分钟才平复了心情，接着看下去：

第四首

黄沙万里掩残阳，西夏陵前风如刀。

十七年来心成铁，不见君面不肯消。

（注：2010年6月15日，宁夏某西夏王陵）

第五首

龙虎崖高百丈悬，寻你无悔命半残。

若问此生何所惧，只怕见君躯已寒。

（注：2012年8月3日，江西龙虎山崖墓）

看到这里，我终于明白，那二十一座“露字墓”，正是这个叫晨露的女子所缔造，这是什么样的深情，才让她在这么多古墓里给二叔留下自己的踪迹？

难怪二叔这些诗直抒胸臆，不遵平仄，实属情到深处，无法拘于窠臼，只得顺其自然。这点前贤曾解释过：诗词创作应该打破传统局限，追求自然的和谐，而不是拘泥于形式上的完美。因此二叔的大部分诗虽然不合平仄，但却有感人至深的力量，读到动情忘形处，我也不禁热泪盈眶。想到我从来以为不靠谱的二叔原来是一条至情至性的汉子，二十多年来所付出的一切，不是他不想“靠谱”，是心中的苦无法对他人诉说。这其中的忍耐和坚守，让我久久无法释怀，忍不住泪流满面。

可笑的是老廖和邝六斤这两个盗墓高手，以为“露字墓”是个大宝藏的线索，在此可算是栽了个大跟头。这事还是先瞒着，让这俩大冤种多迷茫几天，或者应该把它作为交换条件和筹码，有机会可以利用一下。

胖子这时从外面进来，见我哭得稀里哗啦，眨巴着眼睛一脸懵：“峰子，咋了，你老娘死了？咋哭成狗了？”我骂道：“我老娘能活一百岁，比你小子命长！”胖子笑道：“哦哟，那本本上到底写的啥？我看你比死了老娘还伤心。”

他好奇地从桌子上拿起二叔的那本笔记本看了几页，不禁叹道：“这就是你说过的你那个幺爸，二爸？二叔？这文笔着实有两下子，唉呀！‘自古多情为情伤，一度销魂一断肠’，太销魂了，太断肠了，让胖爷我都流下同情的鳄鱼眼泪。”这家伙什么时候都能正话反说，反话正说，而且完全自由切换，真让人有点受不了。

正在这时听见外面有人在喧哗，我连忙抹干眼泪骂他：“你别他娘的磨叽了，赶紧出去。”

到外面一看，原来老廖正在和邝六斤争执要不要使用罗盘。“按咱们寻龙点穴的禁忌，晚上是不能使用罗盘的，你是真不怕出事？”老廖看着邝六斤说，额头拧成一个疙瘩，满脸忧惧之色。

“下不为例。我用九字真言开盘，应该问题不大。”邝六斤信心满满地说。他掏出一只罗盘，左手持罗盘，右手食指中指捏成剑指，然后嘴里一边念“临兵斗者皆阵列前……”，一边在罗盘上一横一竖地虚划，每划一下都念一个字，好像在罗盘上划了一张看不见的网，最后念到“行”的时候，右手绕着罗盘划了一圈。接着又掏出另一只罗盘同样指划念诀，这才说：“好了。”老廖挠挠头说：“……那咱们就试试。”

这时候已经晚上快十点了，由于大家一整天都在睡觉，精神头都不错。一行人上了山顶，每个人都头戴矿灯，有的手里还拿着手电筒。秋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一丝咸腥味，似乎远处有一条河。这里海拔只有一百米，但在这片区域，已经算是个制高点。站在山顶，山下的城区尽收眼底，这座城市的规模相当大。

我先让杜西星说几句，这个“考据狂人”的论文献功底，在这群人里，没人比得上。

他展开那张赵翔宇提供的地图：“综合我的考据资料，百越大巫师墓的位置应该在这座山的主峰南麓，大约在这一片——方圆五百米。”

“方圆五百米。”老廖和邝六斤都笑了：“杜考据，你这是画了个大饼啊。五百米，得挖到什么时候。”

“所以才请各位来定穴。”杜西星顺坡下驴。“文献只能给范围，风水才能精准定位。两位大师，你们谁先来？。”

邝六斤看了老廖一眼：“那我先来。”也不等对方同意，从包里掏出之前的一只罗盘。他的罗盘比普通的要大一圈，外盘是紫檀木的，内盘是黄铜，上面的刻度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们南派看水口。”邝六斤说。“百越大巫师是部落首领，他的墓必须符合藩王葬制。这就要讲究‘前有照，后有靠’。照，就是水；靠，就是山。”

他指着地图：“这座山是‘父母山’，从东边那座山蜿蜒而来，脉气很足。但问题是——水在哪。”

众人往南看，隐隐可见远处好似有一条黑色绸带，似乎是河道。对比地图，正是地图上画的那条河。

“江水从西来，绕山峰而东，这叫‘玉带缠腰’，是好水。”邝六斤说。“但离得太远，气不聚。如果墓在这座山上，那‘照’就不够近。”

他转头看向正西方向：“那边有个湖，湖离这里只有一里地，水势不大，但胜在近。依我看，百越大巫师墓应该在山西麓，面朝那个湖，背靠主峰。”

“我不同意。”老廖开口了。他拄着一根竹杖，走到旁边地势较高处，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