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三十六具无头尸

由于张大堆刚才中毒还在休息，邝氏父子和老廖三个人一刻不停地向下挖掘，夯土层比封土硬实得多，每一层夯土都有一指厚，层次分明。所有人都放下背包，在通道里一字排开，负责运土。五岭七煞中的肖长脚和牛高贵又撤回最初打好的竖井，负责在竖井里由下而上向外运土。

夯土层下面，是青膏泥。南北派四人要将里面的青膏泥全部掏出来。

青膏泥是灰青色的，很细，很黏，像揉好的面团。用手一捏，能捏成任何形状，但放一会儿就硬了，硬得像石头。这种泥的特性是——干的时候不透气，湿的时候也不透气。把墓室用青膏泥封死，里面的东西就能和外界完全隔绝。

但有一个问题。尸体腐烂的时候会产生气体。气体出不去，就积在里面。几百年下来，气体的压力越来越大，大到能把青膏泥顶裂缝。有些墓的青膏泥上会有放射状的裂纹，那就是尸气顶出来的。

青膏泥上没有裂纹。这说明墓室封得极好，一丝气都没漏。也说明里面的尸气压力极大——大到了一定程度，反而把青膏泥压得更实了。

老廖和邝六斤用镐头和铲子把青膏泥挖开。青膏泥很黏，每一铲下去都要用力拔出来，像是从胶水里往外拉。挖了大约一米深，竖井里又发出“笃笃”之声，露出了下面的砖顶——青砖，规格整齐，砖缝里填着白色的石灰，石灰已经硬了，和砖融为一体。

邝六斤在竖井里大声道：“倔哥，到底了，下面的墓室是券顶砖石结构。”

正如二叔所说，榕树下面是一个殉葬坑，但又和一般的殉葬坑有很大的区别——一般殉葬坑里面会直接填实。而它是由砖石砌成的券顶结构，里面有空间。墓顶还用青膏泥密封，防止漏气。因此刚才邝福生打穿穹顶时，由于密封的气体压力很高，才会从铲孔喷出。

二叔听到邝六斤说话，便道：“撬开，小心别把券顶撬塌了。”

我和胖子都是第一次下墓，互看一眼，既感新奇，心里又有点发毛：“吭哧吭哧费牛劲了，这下可算是要下墓了。怎么还他娘的有点害怕……里面有没有他们说的大粽子……”

这时张大堆已经恢复过来，和邝福生两人用撬棍插入砖缝，同时用力。一块青砖被撬起来，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空间。

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儿从空隙里弥漫开来，很凉，像是冰箱打开那一瞬间的感觉。那是墓室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冷空气，温度和外面完全不一样。

他们一块一块地撬开青砖，把洞口直径扩大到两米。

我用手电往坑里照了一下，殉葬坑面积不小，呈长方形，足有六十平米见方，四壁用青砖错缝平砌，顶部是券顶结构。砖缝之间填着青膏泥，但四面却都有树根从砖缝中钻入，插入坑底的土里。整个葬坑直接被树根包裹。

坑的两个角上堆着一些已经破碎的陶罐、陶盘、陶碗，还有一些已经腐烂成泥土的有机物——可能是丝织品，可能是粮食，可能是任何东西，但并没有金银器或任何金属制器，显得十分寒酸。

但四面坑壁有两面的下半部分明晃晃的，各有一片惨白的物体。其中一面紧接着惨白物体呈直线摆着十多个球状物。我再用手电照着仔细看时，不禁吓了一跳。

原来那些惨白的东西竟然是数十具无头尸体，散布在前后两面坑底。这些尸体都保持着跪姿靠着坑壁，但都没有脑袋。

说它是尸体——严格上说是尸骸，因为这些尸体并没有完全白骨化，而只是一半腐烂，一半蜡化，露出了森森白骨。这些无头尸分散在前后两面坑壁下，看起来并非杂乱无章，还保持着非常诡异的跪坐姿态。骨骼的颜色是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层黑色的附着物，像是干涸的软组织。

我问二叔：“咱们这就下去？”二叔说：“不然呢？”

我从背包里拿出一捆登山绳，把另一头递给二叔。二叔把绳子在坑口外面的树根上绕了两圈，打了几个结扣，然后用力拽了拽，点了点头。

见我没什么反应，二叔又看了我一眼：“小峰你先下去，小胖你跟着小峰。我垫后。”

“凭啥？”胖子瞪大了眼睛。

“凭你胖。”二叔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但我知道他在憋笑。

二叔这老小子不讲武德，我可是第一次下墓，坑里还有一堆无头死尸，他却让我第一个下去。摆明了是想拿我俩当挡箭牌。

“行吧。”胖子叹了口气，开始往腰上系绳子。“既然这样，峰子，咱俩换换，我走前面你走后面。”

“你不是说怕黑吗？别打肿脸充胖子。”我笑他。

“我什么时候说过怕黑？我这脸也不用打。”胖子一脸无辜。“我那是说怕廖大师的黑驴蹄子不够使。”“你可拉倒吧！乖乖跟着哥。哥让你吃香喝辣。”

胖子骂道：“峰子，我去你大爷的。”二叔倒吸一口凉气：“幸好幸好，我排行老二。”胖子一脸讪笑。

我从胖子手里接过登山绳缠在腰上，打了个八字结。

“下去之后别急着动。”二叔压低声音，“先看，再听，后闻。有什么不对劲，立刻摇绳子。”

“知道了，二爷。”我笑着说。把手电别在胸前，双腿跨进坑口，脚蹬着坑壁，一点一点往下挪。

坑壁带着一股石灰的味道。我往下挪了大概两米，忽然感觉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像是——泥土？

“到了？”胖子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忽然冯小虎在洞口外面大声道：“留神，入面有嘢喺度郁紧。”

我说：“你说什么？”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爬动，又像是风吹过了干燥的纸页。声音不大，但在这树根包裹着的葬坑里，它被放大了好几倍，从四面八方涌进我的耳朵里。

我打着手电往下照，光柱落在坑底——除了那些破烂的陶片和无头尸，什么都没有。

又往下挪了大概一米，脚底终于踩实了。

“到了。”我一边解腰上的绳子，一边回答：“你下来吧，小心点。”

洞口上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胖子的喘息声，再然后是一块被踩落的泥土“噗”地砸在我脚边，溅起一片灰白色的粉末。

“你他娘的轻点！”我骂了一句。

“我他娘的已经很轻了！”胖子喘着气说。

等他终于从盗洞里挤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面粉缸里捞出来的一样，满头满脸都是那种灰白色的粉末。他呸呸呸地吐了几下，用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说：“胖爷我今天出师不利，看来不让你罩着还真不行。”然后打着手电四处看了看。

二叔和杜西星跟着下到坑里。

我和胖子各自对两面坑壁的尸体点数。”一二三……”胖子哆嗦着数数，我和他对了一下尸体数量：“一共三十六……”

胖子说：“真他妈邪门了，坑里有整整三十六具无头尸。”

南北两派四个人蹲在坑边往坑里打量。手电的光在坑壁上晃动，映出一片惨白。

老廖在洞口探头往下看，看了半晌之后骂道：“抄他祖宗，三十六具无头尸，外加一堆破盘子破碗，连个金戒指都没有。这殉葬坑修来作甚？”胖子也大失所望：“我说各位，这墓太他娘穷了，就算耗子进来都得哭着出去。要不咱们回去算了，我请大家到长春撸串去，我知道有家店的烤腰子……”

“闭嘴。”我说。

“那——”邝福生在坑边咽了口唾沫，“他们的头呢？”

“这是人殉。”刘二柱说，“明代还有人殉的习俗？不是明英宗的时候就废了吗？”他上过高中，颇有些历史知识。杜西星说：“废是废了，但还有人偷偷搞。清朝不仅有人殉，而且在清初还达到过高峰。虽然康熙明令禁止奴仆殉葬，但变相的人殉，尤其是‘人死妻殉’直至清末一直存在。”

胖子说：“这墓是明代的，关清朝什么事？”

我说：“但是脑袋被人砍掉了，殉葬也不必把人脑袋砍掉吧？”

二叔说：“一般来说，无头的人殉方式在商代墓葬中确实存在。但这座墓是明代万历年间的。”

他蹲在左边角上一具破碎的陶器前，用刷子轻轻扫去浮土。“你们看这个。”他举起一块陶片，对着灯光转动。陶片上隐约可见青花缠枝莲纹，发色浓艳，蓝中泛紫，笔触流畅而有力。“这是回青料，明代嘉靖、万历年间景德镇官窑的典型特征。”

他把陶片递给旁边的胖子。胖子接过，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断口处的胎质：“胎体厚重，釉面莹润……确实是万历前后的风格。但这里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二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葬坑右边角上。那里堆着几团已经碳化的织物残片，依稀能看出丝织品的纹理。他用镊子轻轻夹起一角，在灯光下展开。织物已经糟朽不堪，但上面的纹样还能辨认——云鹤纹，间以杂宝，图案繁复，布局饱满。

“云鹤纹在明代中晚期极为盛行，尤其是万历时期，多用于高级别官员的补服和赐服。”二叔将织物小心放回原处。“而且你们注意这个织造工艺——妆花工艺，这是南京云锦的典型技法，明代中晚期才臻于成熟，先秦不可能有这种工艺。”

“但这不是关键。”二叔拿起旁边一块墓砖，放在膝盖上，用手电从侧面打光。砖面上有几道浅浅的绳纹，排列规整。”你们看这个绳纹——排列过于规整，深度几乎完全一致，这是明代砖窑用模具压印的典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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