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竖井

没人问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因为我们都不想听到答案。

但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回头看了看甬道的地面，对胖子说：“你发现没有，刚才我们发现的那两个人的脚印不见了。”胖子还处在被悬崖震惊的恐慌中，颤声道：“那又如何？说不定这两个家伙早掉进陷阱里了或者被流沙活埋了，管他呢。”

我心想流沙机关应该没机会开启两次，那两个人去哪了？难道——不敢往下想了，还是先过了悬崖再说吧。

轮到胖子。

他站在崖边，脸比石灰还白。

“我不行。”他说。

“你可以。”我说。

“我真的不行。我恐高。”

“你刚才在殉葬坑里可不是这么说的。”我忽悠他。

“我有说过吗？殉葬坑是平地！这是悬崖！”胖子看了一眼下面，立刻缩回来。“我在这边等你们。”

“等什么？等我们出来接你？”杜西星在对面喊：“我们探完墓很可能从其他出口出去，难道你要回到殉葬坑从大榕树下面挖洞出去？”

胖子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看样子他一个人也没胆再返回殉葬坑那儿了。先别说其他，甬道已经被流沙堵住，就算流沙没有把甬道彻底堵死，有缝隙可以通过，谁知道甬道上面的机关还有没有流沙？胖子从上面爬过去的时候会不会陷进流沙堆里？

我看了看甬道口，发现石板边缘的缝隙里有两个生锈的铁环，牢牢地嵌进石条里。刚才大家都没有发现。

“胖子，你想想你的硕士论文。”我心里猜到了几分，便对胖子说。“你写了八万字，不能白写。”

“我的论文跟过悬崖有什么关系？”

“你看，这甬道口有两个铁环，肯定是用来挂东西的。你论文里写了，崖墓和悬棺研究，崖壁上通常留有埋藏工具的龛室。你不是研究过吗？你找找，这边崖壁上有没有机关。”

胖子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两个铁环，然后转过身，开始摸崖壁。他的手指在石缝里抠来抠去，抠了大概两分钟，突然停住了。

“有个凹槽。”他说。

“里面有什么？”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表情变了——从恐惧变成了惊喜。

“又有一个——铁环。”

“拉拉看。”

胖子握住铁环，用力一拉。崖壁上一块石板滑开了，露出一个壁龛。壁龛里放着几块腐朽的木板，木板两端装着锈蚀的铁钩和铁环。

“这是——断崖的木桥。”二叔的声音也变了。

“对！木板需要连接起来。这个龛室相当于崖葬中的‘密龛’！”胖子的声音都高了八度。“密龛用来藏宝物或工具。我论文里写过！我专门写过！”

我帮着他往外搬木板。每块木板长一米七左右，很沉，腐朽了大半，但有几块还能用。二叔他们在对面也找到了同样的木板，准备安装。

用木板一头的两只铁钩钩住甬道口的两只铁环，两边的木板在中间接触后有铁钩可以挂住铁环固定，这样只用两块木板就搭成了一条窄窄的木板桥。

“你论文里真写过？”杜西星问。

“真的！第三章第三节，《崖墓及悬棺应用原理研究》！”胖子的脸上全是得意，“我导师还说这段是废话，让我删了。我说不删，这是我实地考察三个墓才总结出来的！”

“三个墓？”

“嗯，一个在四川，两个在湖南。”

“你那是盗墓还是考古？”

“我说了是野外探险！”我把滑轮上的绳子拴在胖子腰上。“胖子你别怕，现在是双重保护。老天爷对你真是不薄。”我说。

胖子踩了踩架好的木板桥，木板发出“吱呀”的响声，但没断。“走吧，别跳。”“别跑，慢慢走。”大家都在安慰他。

胖子双手抓住滑轮，脚踩在木板上，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鸡蛋上。木板在他脚下弯成了一个弧形，吱呀吱呀地响，但始终没断。

走到对面，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全湿了。

“我以后再也不写这种论文了。”他说。

“你以后写什么？”

“写器物类型学。坐在博物馆里看文物。不去野外。”

“你信吗？”二叔问杜西星。

杜西星推了推眼镜：“不信。”

轮到我了。我检查了一下拴在石锁上的绳子，脚在木板上踩了一下，准备直接滑过去。

但就这一脚木板竟然“咔嚓——”一声断了，我身子跟着猛地往下一坠，我双手一直抓着穿过滑轮的绳子，却猛然看见滑轮上的绳子似乎要断了，就在绳子快要断的瞬间，我双腿上卷夹住上面的滑轮和横向的绳子，身子已经倒了过来。这一变故吓得所有人都大叫起来：“啊哟——”“小心！”

我整个人变成了倒挂的姿势，头朝下，脚朝上，像一只挂在晾衣绳上的蝙蝠。

我虽然双**叉勾住了绳子和滑轮，但却阻碍了滑轮的顺畅滑行，只能靠身体轻微晃动试图一点点地往前挪，岂料向前移动一寸接着就倒退一寸，就此倒挂在悬崖中间，在原地来回晃悠。

“真要命——”胖子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峰子你这是什么姿势？学蝙蝠玩倒挂？你又没有翅膀。别动，我留几张照片作念想……”他拿着数码相机给我拍照，这牲口真会挑时候。

“念想？我——我还没死呢！”我的脸涨得通红。“我刚才……应该检查一下滑轮……”

“你他娘的说啥也晚了！只要摔下去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放心，我会在悬崖边给你立一块石碑！上面写‘过往客商注意：杨疯儿从此处摔下万丈悬崖，身上被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不对，是身体东一块西一块’。”胖子这时候把我吓他的话加倍奉送，这真是报应不爽，天道好还。

“小峰别慌，幺爸想办法救你！”二叔大声安抚我。

“杨巅峰你别乱动！我出来拉你！”王老大忽然说道，他们的声音让我犹如在水里淹得半死时看见了一根稻草。

“老大小心！”五岭七煞齐声惊呼。

只见王老大跨出洞口，两只手一前一后地轮流抓住绳子向我靠近，他终于抓住了我。“你别动！我带你过去！”他看着我说，那种清亮而认真的眼神让我无法拒绝。

我这时已经浑身是汗，这倒吊的姿势实在难受，上半身本来可以倒卷上去用双手去抓住滑轮，奈何身上的背包也不轻，我不敢再发力，只能死死用腿夹住绳子和滑轮，整个人倒吊着。

王老大将我向前拽一下，然后自己再往前挪动一下，然后再将我拽过去。我们两人完全成了拴在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这驴日的三米六的宽度，让我感觉度秒如年，几分钟的时间让我感觉仿佛在悬崖上空倒挂了半个世纪。

终于我头下脚上地被王老大拖到甬道口，王老大脚一搭上洞口，众人便帮着拖拽，我被王老大一把抓住衣领拽了上去，脸差点撞到崖壁上。

我单膝跪地，来了个小弟拜大哥的架式，双手举过头顶一抱拳：“王老弟——我杨巅峰欠你两条命了。”王老大嘴角微勾，一摆手：“拜就不必了！杨队长记得什么时候还就行。”

“你这个过法，”杜西星蹲在旁边，满脸惊骇：“我建议不要写进考古勘探工作报告。”

“谁想写谁写，我反正不写。”我说。

现在，所有人都过了崖。

二叔走过来，把壁龛里剩余的木板整理好，重新塞了回去，准备关上石板。我说：“等等，我放个东西。”大家看着我从赵大彪背着的那个大包里掏出一个“地波震动探测器”放了进去，用木板压在最下面，才盖好石板。

“这东西不错。”杜西星说，“以后通过探测就知道有没有人从这里进墓。”

在悬崖边就折腾了半个小时，大家都有点饿了，早有人一边休息一边吃东西，我也吃了一包压缩饼干喝了一瓶矿泉水，等大家吃完，我们才重新上路。

这条甬道向前走了不到三十米，却又出现古怪，前方甬道被几块巨石牢牢堵住，巨石之前的地面上露出一个黑咕隆咚的竖井，直径有两米宽。

赵大彪和刘二柱力气最大，试着推动巨石，不料巨石纹丝不动。

“呢啲石头就等同金刚墙，舊舊都过千斤，条路径径俾佢哋封死晒。”马大富说：“我攞炸药炸开佢得㗎啦！”

二叔说：“不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炸毁墓道。”

“咁而家点算好？”两人看向二叔。

我带着委婉的语气说：“周叔你们能不能说普通话？有点听不懂你们说啥。”五岭七煞脸上都有点尴尬，周老六说：“我哋尽量讲普通话，大家一齐配合下啦……”我一听捂嘴笑了。他这句话说得佶屈聱牙，我听他们说了半天广东话，也是连猜带蒙，半懂不懂。现在看来让他们说普通话估计也好不了多少。我这真有点强人所难了。

二叔说：“既然这儿有口竖井，只能从竖井下去。谁先来？”

马大富和刘二柱怕王老大又主动冒险，两人抢着用普通话说道：“那这次我们先下去看看情况。”五岭七煞确实有两把刷子，两人腰间系着绳索，手脚并用，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竖井里，好几支手电照了下去。

“到底了没有？”周老六冲着下面喊。

“到底了！”马大富和刘二柱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回音。“下面是淤泥，很软，能接住人！”“好像是个排水坑，面积不小。”“发现有横向通道……但是通道被淤泥堵住了。”他俩的普通话说得要比周老六好得多。

“那就把泥挖开啊！”赵大彪和肖长脚说，“给你个布袋子装土，拴在绳子上好吊上来。”

肖长脚将一个帆布袋扔了下去。一袋土很快吊上来，赵大彪把土往甬道两边一倒，又把袋子扔下去。不一会儿吊上来十来袋泥土，那些土却越来越湿。根据绳子的长度，可以看出竖井大约有七八米深。

刘二柱却又在竖井里嗡声嗡气地说：“有地下水渗出来了……开始只是渗，像出汗一样，墙壁上冒出细密的水珠……现在像下雨……通道里尽是稀泥。”

“这直娘贼是把墓修到地下河里了？”是马大富的声音，这家伙不知从哪里学了一句骂人的话。我用手电往下一照，只见他浑身是泥，站在竖井底骂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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