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墓中画像

我想起一个疏漏环节，和王老大互看一眼，他立即会意。我们往右边的甬道走了过去，仔细检查地面，发现这里并没有什么痕迹，地面上积了很厚的灰尘。马大富和刘二柱两人应该没来过右侧的甬道。我和王老大又往前走了十多米，用手电往前扫射，发现前面是已经被石条封死，计算大概位置，就是竖井北面的金刚墙。

那么还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他们已经进入左侧石门之后墓室；第二种可能，我们在裂缝里发现的痕迹是伪造的，或者碰巧留下了好似造的痕迹，他们其实从下面的甬道离开了。

但现在墓室就在眼前，包括我自己，都想尽快进去一探究竟。而不是分派人手去寻找失踪的人，万一再发生失踪事件，勘探队的人心理上很可能就崩溃了。所有探险过程最忌讳的就是分开行动，因为这样做极易发生失踪或者死亡事件。

“再点一下人数。”我说。老廖既已被说服，先确保剩下的人不出现问题。

五岭七煞剩五个：周老六、赵大彪、牛高贵、肖长脚、冯小虎。马大富和刘二柱无故失踪，生死不明。北派老廖师徒都在，张大堆脸色发白，但还能站着。南派邝六斤、邝福生父子俩互相搀扶，邝福生的鞋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我让胖子给他换了双鞋袜。

加上王老大、二叔、胖子、杜西星和我，一共十四人。

二叔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我们，手电的光柱打在前方的石门上面。

“这座墓已经到了，这是明堂。”二叔在门缝里瞟了一眼说。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的砖缝里抠了抠，捻了捻指尖的灰。

“明代万历年间的东西，看这砖缝里的白灰，掺了糯米浆，铁硬。”他站起来，用手电照着石门两侧的墙砖。“但这石门两侧的墙是后来修的——比万历还要晚。有人后来进过这间屋子，做过修补。”

“修补？盗墓贼有如此好心？”胖子问。

二叔没回答。他用手电照着石门上的纹路。那是一幅浮雕，刻的是一个人坐在供桌前，身后站着两个童子，供桌上摆着香炉烛台。人物的脸被磨平了，看不出表情。

“推开。”二叔说。

牛高贵和赵大彪上来，肩膀顶住石门，喊着“一、二、三”使劲往里顶，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缓缓向内打开。

手电的光涌进去，照亮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空间。

显然这是这座墓的明堂，八米长，六米宽。不大，但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不是阴森，不是恐怖，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你，但你找不到它的眼睛。

“这地方不对劲。”二叔说出了我的心声。

他走进前室，仰头看了一圈墓室顶部，又低头看地面，然后走到正中央的石供桌前两米，站住了。

石供桌是整块青石雕成的，桌面打磨得很光滑，上面摆着一尊铜香炉和两盏铜烛台。香炉里还有残余的灰烬，烛台上的蜡烛早已燃尽，只剩下烛泪凝结成白色的疙瘩。

供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是裱在木板上的，尺寸和真人一样大。画中人穿油绿色官服，头戴乌纱帽，乌纱帽两边各有一根横木样的东西，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画工极精细，连官服上的褶皱纹路都一笔一笔勾勒出来了。

下面写着几个字：“第五十三代先祖像”。

“这是墓主人的先祖。”二叔说。“宋朝人，这是他的画像。”

邝福生问：“如何看出他是宋朝人？”二叔说：“古代官员看品级，唐宋看乌纱帽，明清文官看禽，武官看兽。”他对胖子说：“小胖来解释一下。”胖子挠头道：“这个问题我看还是让杜老师来。”我大笑：“凡是长得胖的考古专家都不可靠，你看老杜就长得瘦。”胖子一脸不屑地说：“考古专家再胖，水平也比你这种半路出家的瘦猴强。”

杜西星正求之不得：“正如倔哥所言，这座墓本来是明代万历年间的。但这幅画上的人确实是宋代七品官，看乌纱的花纹和翅子就知道了？”

邝福生问：“什么是翅子？”“据说宋太祖赵匡胤为了防止大臣们在朝堂上交头接耳，下令在乌纱帽的两边各加一个一尺长的翅子，同时在乌纱帽上装饰不同的花纹，来表示官位的高低。”

老廖笑道：“这赵匡胤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这种招儿都想得出来。”我嘿嘿一笑：“这就是防串谋神器，宋太祖这老登很有想法。咱们的教育部门就应该让小学生戴这玩意儿，小屁孩们上课的时候交头接耳的难度会增加十倍。”

大家都一阵哄笑，王老大也笑得捂了嘴。

杜西星继续解释：“翅子其实是由幞头演变而来。宋代的翅子叫直脚幞头或展脚幞头，南唐的叫朝天幞头，隋唐是垂脚幞头。而幞头起源于汉代幅巾，隋代形成定制，广泛用于宫廷内外及社会各阶层。比如隋炀帝和唐太宗都经常戴垂脚幞头。”

张大堆在殉葬坑出了事之后，萎靡不振了许久，这时却冒出一句：“这俩耳朵真够拉风的。”我心想，要是让你小子用这玩意儿扣脑袋上，再戴副眼镜叼支烟装屁吃，那效果绝对逆天。

说笑间我又盯着那幅画看了三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更强烈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我往胖子这边靠了靠，说：“画中人在看我们。”

“别瞎说。”胖子说，但他又偷偷瞄了一眼。

画中人的脸没有动，但他的眼神——那双用墨笔点出的眼睛，无论你站在左边还是右边，都觉得他在看你。

胖子结巴道：“确实……真他妈的邪门。”

“这是‘点睛术’。”老廖的声音有点发紧。“明代墓葬里偶尔有这种东西，据说传自宋元时期的画师秘法。画师画完肖像后，用特殊的笔法点眼睛，让视线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追着人。据说……是为了让死者能永远看着祭拜他的人。”

“你是说墓主人在看着我们？”邝福生声音发颤。

“他不是在看你。”老廖说。“他是在看所有走进这间屋子的人。”

我忽然明白过来：“我最先从门缝里看到那双眼睛就是画上的这双眼睛。”王老大也同意：“对。这双眼睛好像可以发出荧光。大家把灯都关掉试试。”

所有人都关掉了手电和头灯，果然，黑暗中画上的眼睛竟然发出了绿荧荧的光，和我从门缝里看到的完全一样。

原来如此，看来墓主人不简单，一幅画都能搞出这些名堂来。

正在大家心里都直犯嘀咕的时候，冯小虎突然抬起手，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你们听……有机械声。”冯小虎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绷紧。”

所有人都安静了。前室里只有我们自己的呼吸。

王老大蹲下来，耳朵几乎贴到了地面。

我也蹲下去听。什么也没听到。

二叔用手在地面上轻轻敲击，一块砖一块砖地敲。敲到供桌正前方的那块砖时，声音变了——不是实心的闷响，而是一种空荡荡的回声。

“下面是空的。”王老大说。

“机关？”胖子问。

“不知道。”二叔站起来，看了一眼供桌，“但最好别踩。”

话音刚落，邝福生的脚已经迈了出去。

“别——”

晚了。

邝福生的脚踩在了那块空砖上。砖面下沉了不到一厘米，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然后，世界安静了一秒。

那种安静不对。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暴风雨前的死寂。连风都停了。

王老大反应最快。他一把抓住马小虎的后领，猛地往后一拽，邝福生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摔了回来，后脑勺差点磕在石门槛上。

几乎同一瞬间——

“嗖嗖嗖嗖嗖！”

弩箭。不是一支两支，是上百支。从天花板上、从地面的砖缝里、从四面墙壁上——上下左右前后，六个方向，同时射出。密密麻麻的箭矢在前室中交叉穿行，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

铁箭头打在石供桌上，爆出一串火星。铜香炉被射翻，滚落在地，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画像被数支箭钉穿，木板碎裂，画布撕裂，那个一直盯着我们的“眼睛”终于被撕成了碎片。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然后安静又回来了。只是这次，前室里多了一地的箭矢，和墙上密密麻麻的箭孔。

邝福生瘫在地上，浑身发抖。他刚才站立的地方，此刻至少有五六十支箭交叉穿过。如果王老大晚了一瞬，他现在已经被射成了刺猬。

“槽。”胖子说了一句。

“供桌。”二叔向我示意，我离供桌最近。

“什么？”胖子问。

“供桌下面？”我蹲下来，手电照着供桌的底部。

石供桌的桌面很厚，下面的空间只够一个人钻进去。但桌面是完整的石板，没有机关。不对——

我仔细看供桌的腿。四条腿都是整石雕的，但有一条腿的表面磨损得比其他三条更光滑。不是自然磨损，而是被人手反复抚摸过的那种光滑。

“你们看这里。”我叫王老大过来。

他蹲下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摸了摸那条石腿。他的手指在石腿的内侧摸到了什么——一道凹槽，很浅，像是被人故意刻出来的。

“开关？”我说。

王老大没回答。他的手指在凹槽里按了一下。

没有弩箭射出。

但是，供桌的桌面底下，一块石板无声地滑开了，露出一个方形的空洞。空洞里没有弩箭，没有毒气，只有一个小小的铜制把手。

“果然。这是总闸。”二叔蹲下用手电照了一下说。

“你怎么知道？”老廖凑过来。

“这是‘生门’。”二叔说。“再凶的阵，也得留一条活路给自己人。谁给他上香、扫墓、添灯油，谁就是自己人。自己人走到供桌前，伸手到桌底下一拉——机关全关。”

“但如果有人从别的地方摸进来，不懂这个规矩，直接踩到供桌前面——”胖子咽了口唾沫，刚才的弩箭差点没把他吓尿。

二叔站起来，看了一眼供桌。“供桌是祭祀用的，祭拜的人必须走到供桌前才能上香。如果机关设在供桌正前方，那每个拜祭的人都会被射成刺猬——墓主人不会在自己灵位前设这种必死的局。”

“那这机关是防谁的？”我问。

“防不走正路的人。”二叔指了指我们进来的石门。“这间前室的正门在外面，但我们是从殉葬坑绕进来的。换句话说——在我们之前，可能已经有人从野路进过这间屋子。墓主人防的就是这种人。”

“那就像现在这样。”二叔说。“所有人趴下，小峰拉把手。”

“等等。”我拦住他。“您确定？”

“不确定。”二叔咧嘴一笑。“但我什么时候坑过大家？”

我和王老大对视一眼。

“我拉？”他问。

“你武功高，你拉。”

他翻了个白眼——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做出这么“不兄弟”的表情，但他的手已经握住了铜把手。

“所有人趴下。”他说。

邝六斤把儿子按在自己旁边。周老六等人跟着趴倒，老廖师徒趴在门槛外面，胖子象条胖鱼趴在墙根，杜西星钻到了墙角。

王老大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拉——

“咔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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