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正

归正疗养院的走廊永远一股消毒水味儿，混着点霉味，像是有人拿拖把蘸了药水从年头拖到年尾，缝缝里的潮气就没散过。

沈砚坐在活动室靠窗第三个位置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刮就往下掉，贴着铁栅栏打旋。这间活动室总共三十二张椅子，他数过很多遍了。今天坐了十九个人，三个打瞌睡，两个对着墙嘟囔，还有一个把扑克牌翻来覆去摆成扇形，半天不出一张。

他把报纸翻到第三版，右下角一条短消息：恒远实业高管涉嫌骗保被立案调查。

沈砚嘴角动了动，没笑。恒远实业，他叔沈建国名下的产业。半年前他还在保险公司做调查员的时候，就摸到过这条线。只是还没等他递材料，叔婶先动手了。

“沈砚，吃药了。”

护工老周推着小车过来，塑料杯里倒出两颗白药片，递到他跟前。沈砚注意到老周今天袖口别了枚金色徽章，这玩意儿只有三个以上护工同时值班才发，说明院里有“重要访客”。

他接过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大口水，仰脖的时候把药片压在舌头底下。老周推车走了，他趁人不注意把药片吐进袖口，一会儿再扔。

“你看报呢？”

旁边椅子被人拉开，一个瘦老太太坐下。她叫李青鸟，入院档案写的“妄想型精神分裂”，在这儿住了快二十年。瘦得颧骨高耸，眼睛却亮得不太正常。

“看看新闻。”沈砚把报纸折起来。

李青鸟歪头看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压低声音：“三盏灯快灭了。”

沈砚没接话。这种话他听过很多回，从来有头没尾。

“你不问哪三盏？”李青鸟瞪他。

“哪三盏？”

“第一盏，穿白大褂戴眼镜的。”她掰着指头，“第二盏，穿灰衣服开车的。第三盏嘛……”她突然停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活动室门口。

沈砚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白大褂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跟老周低声说话，手里拿着个文件夹。院长赵德明。

“三盏灯，”李青鸟又重复了一遍，“灭了两盏，第三盏照夜。”

说完她站起来走了，脚步轻飘飘的，像没坐过这张椅子。

沈砚盯着她背影看了两秒，把“照夜”俩字记下了。李青鸟的预言他从来不当真，但这人有时候能注意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半年前她提前三天说“有人要来看你”，第三天叔婶带着律师就来了。

下午放风，沈砚绕着操场铁丝网走圈。操场不大，一圈两百步出头。他每天走二十圈，数着步数想事情。叔婶把他弄进来，用的是“记忆紊乱导致行为失控”的诊断，赵德明签的字。赵德明跟恒远医疗的某个董事是大学同学——这事他进来之前就查到了。链条很清楚，问题是他出不去，材料递不出去。

走到第十五圈，他看见老周推着平板车从侧门出去，车上码着纸箱，箱子印着“恒远医疗”。沈砚放慢脚步多看了一眼。老周夜班白班轮着上，白天不该推车走侧门。他绕到铁丝网靠近侧门的位置假装系鞋带。平板车轮子碾过地面有点歪，载重不均。纸箱里装的啥，比药轻？

他直起身继续走。

第十九圈，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一下。沈砚回头，一个瘦高***三步外，病号服，手里攥着张皱纸。

“你是沈砚？”

“你谁？”

“张夏让我来的。”那人把纸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步子又急又轻。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纸上铅笔字歪歪扭扭：“今晚，老地方，别吃药。”

他把纸揉成团攥在手心，走完最后一圈。

晚饭后自由活动，沈砚回房间把门关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本子，巴掌大，胶带粘在床板背面。翻开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三个月来所有观察：老周换班规律、侧门门锁型号、监控盲区位置、每周二和周五来一辆冷藏车。

他在冷藏车那行旁边打了个勾。

今天周五。

七点四十五，走廊里电视声响起来。护工换班前会在休息室看会儿新闻。沈砚把今天的药片塞进床垫缝，穿拖鞋出了门。

他绕过走廊尽头凸面镜，从消防通道下到地下层。地下室门锁是旧弹簧锁，拿病历本上拆的铁丝捅了两下就开了。里面很暗，尽头一扇小窗户透进来点路灯的光。

沈砚蹲在管道后面等。

约莫五分钟，门又开了。进来两个人。张夏，还有老周。

“沈调查员，”老周开口，声音比白天压低了不止一个调，“长话短说。那辆冷藏车，今晚拉的不是药。”

“是什么？”

“人。”张夏接话，“你叔婶把院里病人往边境卖，走了三批了。你是第四批。”

沈砚没动。这信息跟他自己推断对得上。冷藏车每周五来，走的时候车重明显增加。赵德明抽屉里有跟恒远医疗签的“转院协议”，他查过，那些病人根本没转到任何正规医院。

“你们想让我做什么？”沈砚问。

老周从口袋掏出把钥匙。“赵德明办公室备用钥匙。里头有个保险柜，密码我猜了两个月没猜出来。你是调查员，你能猜。”

沈砚接过钥匙掂了掂。“冷藏车几点到？”

“九点半。还有不到俩小时。”

“够了。”沈砚把钥匙收进口袋，“你们帮我做件事。八点五十，把消防警报保险丝拔了。不用真响，让控制台显示故障就行。他们得派人去查，给我二十分钟。”

张夏点头。沈砚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看老周。

“你为什么帮我？”

老周沉默了几秒。小窗户透进来的光打在他脸上，眼角抽了一下。

“我妹妹，”老周说，“三年前‘转院’走的。再没消息。”

沈砚没说话，拍了拍他肩膀，原路回了楼上。

八点五十，控制台警报响了。值班护工拿手电去查线路，走廊里一阵脚步。沈砚借乱溜进赵德明办公室，反锁门。保险柜在书架后面，六位密码。他蹲下来看着转盘，脑子里快速过赵德明的习惯——这人记性不好，所有密码跟日期有关。他试了赵德明生日，不对。试了疗养院成立日期，不对。

还剩一次。

沈砚闭了下眼，想起李青鸟今天的话。“第一盏，穿白大褂戴眼镜的。”赵德明就是第一盏灯。她的预言从来跟日期、编号、顺序有关。

他睁眼，输入今天日期。

柜门开了。一摞文件，一个U盘，三张明天凌晨的“转院通知单”。通知单上写着他的名字。

沈砚把U盘和文件塞进病号服内兜，关上柜门恢复原样。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他侧身闪进楼梯间，后背贴墙，脚步声从面前经过，拐进赵德明办公室方向。

他等了几秒，快速下楼回房。门一关，掏出文件摊床上。最上面是转运清单，病人姓名、年龄、入院编号，最后一栏“交货地点”。十一个名字，最底下那个旁边打了个小叉。老周说他妹妹三年前走的这条线，应该就是这个。

沈砚把清单折好，连同U盘用胶带粘回床板背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还有件事没做。叔婶把他弄进来，光靠赵德明办不到。保单、诊断书、法院执行裁定，每一环都有签字。他得找到签字那个人。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外面警报停了，脚步声散了。一切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沈砚知道，冷藏车九点半准时到，车上的人今晚等来的是一辆空车。

而他，明天一早要去赵德明办公室“喝茶”。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说的话。要稳，像个记忆紊乱的病人，带点茫然和点恐惧。赵德明多疑，但贪。只要把“转院通知单”的事说漏半句嘴，赵德明就会慌。

慌了，就会犯错。

床头电子钟跳到九点零一分。走廊里传来李青鸟的哼歌声，调子乱七八糟，歌词听不清。但沈砚竖着耳朵听了两遍，隐约辨出来她在念：“第一盏，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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