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神魂沉寂，深宵寻人

陈飞一出车站，天已经黑了。

暮色彻底笼罩千年长安，深秋的西安褪去了白日的明朗，却丝毫不见萧瑟冷清。这座历经十三朝风雨的古都，哪怕过了最热的暑期旅游旺季，依旧烟火不息、人气鼎盛。晚风掠过站前宽阔的广场，带着千年古城独有的厚重气韵，吹落道旁几片银杏泛黄的碎叶，车流川流不息，沿街商铺灯火连绵，人声、车鸣交织成一片温热的市井喧嚣。

不同于小众小城的冷清落寞，长安的秋夜，永远带着独有的沉稳繁华。即便是深秋淡季，往来的游客、通勤的路人、觅食的市民依旧络绎不绝，整座城市灯火璀璨，古韵与现代烟火相融，热闹从未断绝。

陈飞没有心思打量这长安夜色，心底沉甸甸的焦灼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抬手快速拦停一辆出租车，报出了他上次来西安外派学习时住的宾馆，那是他与刘盈神魂初遇的地方。

车子驶离车站，穿过繁华的雁塔商圈，一路向北。窗外夜景流转，高楼灯火与仿古飞檐交相辉映，环城公园的灯带沿着明城墙蜿蜒铺开，如龙盘古城，恢弘壮阔。

刘盈生于沛县，称帝在长安，这座古城是他昔日君临天下、执掌大汉江山的帝都，也是他和自己前世留下遗憾的故都。

相比于别处，长安厚重的千年王气、历朝沉淀的龙运地气，是最能滋养刘盈这缕汉代正统帝王残魂的地方。正因如此，陈飞第一时间赶回西安，他笃定，这片帝王故都的气韵，是此刻唯一有可能唤醒沉寂残魂的契机。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停在了那熟悉的宾馆门前。

陈飞结清车费快步上楼，前台依旧是上次值守的大姐。西安流动人口很多，这种价格相对便宜的宾馆空房率并不高，但也凑巧，他当初居住的那间朝南客房刚好客人退房空置出来。

“小伙子又来西安出差？可真巧，这间房刚空出来，打扫得干干净净，视野最好，采光也足。”前台大姐熟稔地给他办理入住，笑着说道，“这季节来西安正好，不热不挤，城墙夜景、秋景都好看。”

“麻烦您了。”陈飞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接过房卡转身上楼，心底却没有半分赏景的心思。

推开熟悉的客房，房间干净整洁，窗户外正对着斑驳的古城墙轮廓，晚风透过窗缝轻轻灌入，带着长安深秋独有的微凉干爽。这里的每一处陈设、每一缕空气都和当初一般无二。

陈飞还清楚的记得，上次就在这里，刘盈在神识里让他看到了前世兄弟间的羁绊。可如今，故都依旧，夜景依旧，刘盈却寂然无声。

清晨离开青石村的时候，陈飞简单啃了两口面包充饥，到此刻夜色深沉，一整天滴水未进、粒米未食。早已是腹内空空。

但陈飞完全顾不上这些。

他反手锁死房门，拉上遮光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灯火与喧嚣，房间里只剩下床头一盏暖黄夜灯，静静映照着孤寂的身影。

他坐在柔软的床沿，微微低头，缓缓闭上双眼，摒除一切外界干扰，将全部心神沉入自己的识海之中。

随后，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轻声呼唤那个镌刻在灵魂深处的名字，温柔、执拗，带着深深的期盼。

“刘盈哥哥。”

“我回长安了，回到我们相遇的地方了。”

“你能不能回应我一声？”

这里是你执掌天下的大汉帝都，是你半生帝王岁月的故土，此地千年龙气最是醇厚，最能滋养你的残魂。我回到这里，你醒一醒好不好？

无数遍默念在心底反复回荡，温柔又急切。

他始终抱着一丝侥幸。

刘盈虽祖籍沛县、生于楚地，却一生基业尽在长安。他为汉惠帝，执掌河山，这片土地留存着他最浓郁的气运痕迹，最深刻的神魂印记。也是刘盈破阵现世后，唯一栖身扎根的地方。

这里的地气、这里的王气、千年积淀的大汉余韵，一定是最贴合他残魂本源的力量。回到这里，或许就能让枯竭沉寂的神魂得到滋养，或许就能换来一丝微弱的回应。

可现实终究是冰冷的。

识海之内，一片死寂寒凉。

往日里那缕温润清雅、带着大汉帝王贵气的神魂气息彻底销声匿迹。曾经会温柔回应他、会给他讲解各种文物的气韵和知识，此刻沉寂在识海最深处，如同燃尽的烛火，再无半分波澜。

空空荡荡的识海，只剩下陈飞一颗慌乱无助的心，孤零零悬在其中。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酸涩晦暗。

老话讲，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寻常凡人肉身患病重伤，尚且需要日积月累的静养恢复，更何况刘盈这缕历经千年磨难的残破神魂。

刘盈本是大汉正统帝王神魂，命格尊贵，生于沛县，年少远赴长安登基，一生身不由己、英年早逝，死后因为没有护佑弟弟周全而心生执念，困守黑暗千年，虽然命运安排了兄弟重逢，但是这对于刘盈来说也是一场磨难。

现世之后，一次次的指点陈飞，又在陈飞识海内寻找现代的文物知识。尤其是在青石村，除了鉴别文物，还要不停的帮着陈飞丰富和巩固鉴宝知识。每一次，都是透支仅剩的残魂元气。

深重的神魂损耗，让他实在是撑不住了，陷入了沉寂之中。

纵使此刻重回长安故都，重回留存他毕生帝王气运的故土，又怎么可能瞬间痊愈、立刻苏醒？

是他太心急，是他太过奢望。

巨大的落差与无尽的自责瞬间淹没了陈飞。

如果自己早一点考虑到刘盈的安危，根本不会落得如今神魂沉寂的绝境。

滔天的悔恨堵在心口，闷得他几乎窒息。

情绪彻底翻涌失控，陈飞猛地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拳砸在房间坚实的墙壁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骨节撞墙的剧痛瞬间炸开，粗糙的墙面瞬间磨破了他的指腹，温热的猩红血液顺着指缝缓缓渗出，一点点滴落。

刺骨的疼痛席卷四肢百骸，却终于将他从崩溃的混沌中拽了回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看着指尖不断渗出的血迹，混乱的思绪终于慢慢清醒、沉淀下来。

哭有用？自责有用？崩溃有用？

半点用都没有。

刘盈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他的悔恨，而是救赎，是能修补残魂、唤醒灵识的办法。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清晰的灵光猛地闯入脑海！

是那位老者！

当初在董凯家附近偶遇的那位世外高人！

他至今清晰记得那日的场景，老者径自向他走来，一身朴素布衣，仙风道骨，气质超然，与周遭的市井烟火格格不入。老者直接就窥破了自己的秘密，却没有说破，甚至能够和刘盈的神魂隔空对话。

那是真正通晓阴阳法理、精通神魂修复的高人。

既然老者能一眼看到刘盈的神魂，那他就应该了解神魂，知道如何让刘盈恢复正常！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是能救刘盈唯一的出路！

希望骤然升起，让濒临绝望的陈飞瞬间绷紧了神经，眼底重新燃起光亮。

可紧随其后的，是冰冷的现实难题。

当初这位道行高深的老者，是张成林和贾建民请来的。

想起来这俩人陈飞就无奈的叹口气，因为自己果断的辞职，这俩现在对自己恨之入骨，找他们俩帮忙无异于与虎谋皮。

这条路，绝对行不通。

短暂的沉思后，陈飞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坚定。

他们能找到的人，我也能找到！

老者当日斥责张成林和贾建民的时候，陈飞听出来老者的口音应该就是陕西的。应该是贾建民和张成林在西安就近寻找的这位高人。

唯一的难处是，当日自己并没有直接开口和老者对话，他没有询问老者的姓名，没有记下居所，没有留存任何联系方式。甚至因为老者样貌清癯平淡、毫无特异特征，仅凭口述，根本无法向旁人打听寻人。

陈飞心中满是懊恼，狠狠告诫自己。

往后遇事，绝不能再只顾眼前慌乱失措，凡事思虑周全、留好后路，再也不能犯下这般愚蠢致命的错误。

万幸，现在陈飞的身体素质与记忆力早已远超常人。老者的眉眼、神态、身形、气韵，分毫不错地刻印在他的脑海之中，清晰如昨日初见。

没有口述寻人条件，那就复刻画像寻人！

想到这里，陈飞立刻拿起手机，指尖飞快滑动屏幕，搜索人像AI拼接、记忆画像还原软件。

西安偌大古城，街巷万千、古刹众多、人流不息，唯有精准的画像，能成为他唯一的寻人凭证。

如今移动端软件功能齐全，虽然比不上公安系统的专业人像复原系统精准严谨，但对于复刻记忆中的人脸样貌，已经完全足够使用。

很快，他筛选出一款口碑最好、还原度最高的绘画软件，快速下载安装。

窗外的长安夜色愈发深沉，城墙沿线的灯火依旧明亮，巷弄里零星的夜市人声隐约传来，整座古城依旧鲜活热闹。只是房间之内，寂静无声，唯有陈飞专注的身影。

他盘膝坐于床面，凝神闭目，彻底沉入记忆，将初见老者的模样细细描摹。

六旬开外的年纪，须发半白，梳理得干净整齐，面容清瘦干净，眉眼温润平和，却带着看透千年世事的淡然疏离。一双眼眸深邃如渊，不染烟火，自带道门清净道韵，身形挺拔从容，行走市井却无半分世俗气。

没有特异的容貌标记，唯独那一身超然物外的修道气韵，独一无二。

陈飞屏气凝神，指尖在手机屏幕上不停滑动、微调。从脸型轮廓、眉眼弧度、鼻梁唇形，到眼角细纹、鬓角白发、面部神态，一丝一毫，反复打磨，逐一修正。

每一处细节都对照脑海中的记忆精准复刻，不敢有半分偏差。

时间一分一秒悄然流逝。

外界的长安渐渐褪去夜间的喧闹，夜市摊贩陆续收摊，街巷人流渐少，只剩环城路的车流依旧不息。可陈飞早已浑然忘我，隔绝了所有外界动静，眼中只剩屏幕里逐渐成型的老者面容。

疲惫、饥饿、指节伤口的隐痛，全部被他抛之脑后。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执念：画好画像，寻得高人，救活刘盈。

一遍遍微调，一遍遍比对，一遍遍打磨神态气韵。

不知熬过多久，当最后一处眉眼神韵修正完毕，屏幕上的人像彻底成型，形神兼备，与他记忆里的世外高人一模一样。

陈飞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抬眼望向手机顶端的时间。

深夜，两点十四分。

不知不觉，他竟伏案描摹了整整四个小时。

双眼酸涩发胀，布满细密的红血丝，脖颈僵硬酸痛，浑身疲惫到了极致。可看着屏幕上栩栩如生的画像，他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

长安虽大，街巷虽繁，人海虽广。

但有此画像，便有迹可循，有路可走。

明天天亮，他便拿着这幅画像，走遍西安老城的所有古巷、道观、禅院、老街摊贩，寻访本地常年居住的老人、道观居士、街巷住户。

寻常路人或许记不住平凡样貌，但这般气质出尘、道韵深厚的隐世老者，只要在这一带出没过，必然有人见过、有人记得。

无论耗时多久、遍历几街几巷，他一定要找到这位高人。

长安秋深千重，灯火万年不灭。

这片承载了刘盈半生悲欢遗憾的帝都故土，既然能让他残魂栖身扎根，就一定能护他残魂重苏。

陈飞指尖轻轻抚过屏幕上老者的眉眼，目光笃定，心底许下最郑重的诺言。

刘盈哥哥，再等等我。

你生于沛泽，兴于长安，困于千年幽暗。这一世，你护我数次周全，换我踏遍长安，寻道救你，等你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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