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指明出路

张家老宅的青石庭院里，秋风穿院，桂叶轻摇，扫得满庭细碎光影。

白发布衣的张老爷子缓步从正屋廊下走出，目光沉静如水，不似寻常老者那般浑浊虚浮。他并未急着开口问话，只是脚步轻缓，稳稳绕着陈飞缓缓转了一圈。

那双混迹玄学界数十年、阅尽奇门异事的眸子，看似平淡打量，实则早已穿透陈飞的肉身皮囊，将他周身那层若隐若现、阴阳纠缠的紊乱气机尽数看穿。

绕行一周，张老爷子脸上原本闲适温和的笑意彻底敛去，眉宇间覆上一层沉甸甸的凝重。

他驻足转头，看向一旁尚且懵懂的高瑞宁，语气干脆急促，没有半分拖沓：“小宁子，今天这鱼汤，你怕是喝不成了。别耽搁，立刻带着你这位朋友，去城北渭水废弃采石场。”

这话突如其来，彻底打懵了高瑞宁。

她方才还笑着准备留下来喝鱼汤、品江鲜，转眼就被一句紧急嘱托打乱所有节奏，嘴巴瞬间张成圆圆的O型，满眼错愕：“啊？张爷爷？这么急？城北采石场……您说的是常年住在那边的老倔头？”

她对这个名字再熟悉不过。

整个西安玄学界，独住渭水荒谷、性情孤僻执拗、人人不愿打交道的怪人，唯有那一位。

“没错，就是他。”张老爷子神色郑重，点头应声，语速极快，“你父亲刚刚给我打电话了，已经告知我这孩子的特殊状况。事态极危，寻常道法无用，唯有找他，才有一线生机。快去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高瑞宁心头骤然一紧。

她素来知晓老倔头此人，也知道此人一生专研炼器琢物，手艺鬼神莫测，可他向来不问阴阳神魂之事，性情又极度孤僻偏执，圈内几乎无人与他深交。

张爷爷这般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为何会在这等神魂垂危的关键绝境，执意让他们去找一个只会炼器的匠人？

高瑞宁满心疑惑，可看着张老爷子凝重紧迫的神色，不敢多问半句，只能压下满腹疑虑，应声点头：“好！我们马上就去！”

就在二人转身欲走之际，后厨布帘轻响，方姨端着两份刚装好的肉夹馍快步走出。

她早已听见庭院对话，知晓两人要紧急出门办事，贴心将干粮装进纸袋，递到高瑞宁手中，温柔叮嘱：“这本是你张爷爷钓鱼的干粮，你们路上拿着垫垫肚子。路途偏远，千万注意安全。”

“谢谢方姨！”高瑞宁连忙道谢，接过纸袋，反手取出一个塞给陈飞，来不及寒暄，伸手一把拽住陈飞的手腕，快步冲出老宅院门。

一路快步穿过古园林荫，踏出公园正门，坐上电动车的瞬间，陈飞心底的疑惑彻底压不住了。

自始至终，他一头雾水。

老倔头是谁？

张老爷子紧急托付、不惜催促赶路，可见此人是唯一希望，可高瑞宁一听地名就精准对上人名，显然对此人极为熟悉。

陈飞握着手中温热的肉夹馍，皱眉开口追问：“瑞宁，这个老倔头到底是什么人？他很厉害吗？张爷爷为什么让我们专门去找他？”

他此刻最迫切的，就是知晓救命的希望到底在哪。

高瑞宁拧动电门，电动车稳稳驶上路途，迎着微凉的秋风，一边稳步前行，一边轻声解释，语气里同样带着浓浓的不解与茫然。

“我只知道此人脾气古怪至极，人如其名，生性倔强孤僻，离群索居。”

“他常年独居在城北渭水废弃采石场，不属于任何道派，很少参与我们圈子的茶会论道，几乎不和所有玄学界人士往来，算是游离在圈子之外的怪人。”

“我以前跟着我爸在守中别院见过他几次，他偶尔会下山来换取一些生活物资，也会和院里的前辈辩理论道。此人认死理、钻牛角尖，只要是自己认定的道理，哪怕全员反驳、论据尽输，他也非要强词夺理，死犟到底，所以大家都戏称他老倔头。”

说到这里，高瑞宁顿了顿，坦诚道出自己全部的认知，也说出了心底的困惑：

“我只清楚，他一辈子不练道法、不学符咒、不研推演，毕生所有精力，全部用来琢磨手艺、炼制各式古器法器、琢玉锻物。圈内人都认可他的炼器手艺冠绝关中，无人能及。”

“但我没想到，张爷爷竟然认为他能解决你的问题。”

高瑞宁语气满是诧异：“术法驱邪、道派调衡，这些我都懂，可炼器匠人，向来只管器物、不管神魂。我实在想不通，张爷爷为何说，只有他能救你体内那缕阴灵。”

这一刻，疑惑是双向的。

陈飞不知道老倔头的本事，高瑞宁同样不知道这位孤僻倔匠，藏着旁人不知的逆天手段。

她一直以为，想要救刘盈，必然要寻调和阴阳、滋养魂体的道门秘术，从未想过，破局关键，会落在一个炼器匠人身上。

“先吃东西吧，路途远，别熬坏身子。”高瑞宁轻声道，“张爷爷阅人无数、从不出错，他既然指明此人，就一定有道理，我们去了便知。”

陈飞点点头，压下心底所有疑虑，低头小口吞咽着肉夹馍。

焦香的肉味在舌尖散开，可他根本尝不出多少滋味，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刘盈沉寂无声的模样。这些天他夜夜难眠，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起当初在西安初遇，刘盈和他闲谈两千年前旧事的场景。

破易立难，道有专攻。

之前高瑞宁就和他说过，她能打散阴灵气，却没办法滋养加固残魂。道门中人大多擅长镇煞驱邪，阴灵本就是要被祛除的东西，愿意想方设法去修补、留存一缕残魂的人，少之又少。

难道……器物可以承载神魂？

这个念头第一次在他心底生根发芽，隐隐抓住了一点头绪，却又抓不真切。

电动车一路向北，穿街而过，远离城区繁华喧嚣。

街道两侧的商铺慢慢变少，高楼换成低矮民房，再往后，就是大片开阔的河滩荒地。渭水的风带着河水特有的湿凉，吹在脸上，带着沙石的粗粝感。四十余分钟后，周遭景致彻底切换。

繁华楼宇尽数褪去，入目皆是渭水河畔的荒山野地。

早年热火朝天的大型采石场，早已废弃多年，人迹罕至。满山乱石嶙峋，荒草漫地，生锈的采石机械残骸散落各处，巨大的石坑凹陷在大地之上，山谷空旷寂寥，风声穿谷，呜呜作响，自带一股荒芜冷清的孤寂感。

高瑞宁停稳车子，支起电动车的支架，两人下车步行。她从前随父亲来过此处一次，对路况略有印象，熟门熟路地沿着采石场坑洼不平的内部土路深入。

脚下碎石子被踩得沙沙作响，她带着陈飞接连拐过数道弯折，避开乱石深坑与锋利的石棱，往山谷最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人烟气息越淡，唯独一丝淡淡的金石玉屑气息，隐隐透过风层传来，混杂着打磨石头的粉尘味道。

片刻后，山谷腹地尽头，一栋孤零零的破旧仓库映入眼帘。

墙体斑驳脱皮，不少地方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石，铁皮屋顶锈迹遍布，边角被风雨啃得卷了起来，门窗老旧破败，看着摇摇欲坠，早已是废弃多年的模样。可唯独仓库周边地面干净整洁，没有疯长的杂草，碎石都被清扫到一旁，显然是有人常年居住、日日清扫。

仓库之内，叮叮当当、铿铿凿凿的金石敲击声连绵不绝，清脆有力，反复回荡在空旷山谷之中，格外清晰。

是锻造打磨器物的声响。

终于到了。

陈飞的心脏瞬间悬了起来，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这是刘盈沉寂濒危之后，他们找到的最关键、也是最后的一条生路。

高瑞宁收敛心神，脸上平日里活泼轻快的性子尽数褪去，变得格外郑重。她知道老倔头性情古怪、极难沟通，平日里很少接待外人，从不轻易帮人，此番登门求助，未必顺利。

沉默两秒，她抬手取出随身的那副古纹卡牌，指尖翻飞，动作熟练沉稳，快速洗牌、理牌、切牌。卡牌是她从小修习的观机之物，可以捕捉当下的气机走向，预判前路吉凶。

卡牌摩挲的细碎声响，在寂静荒谷中格外清晰。

“抽一张。”高瑞宁语气认真。

陈飞虽全然不解此刻抽牌用意，不知道是测机缘、测吉凶，还是测此行成败，却依旧全然信任，依言伸手，从整齐的牌堆中抽出一张卡牌。

卡牌翻转，古朴的牌面图案清晰浮现。

画面极简写意，意境却极为深远：下方是匍匐不动的青绿色毛毛虫，上方是振翅凌空、破茧而飞的蝴蝶。

看清牌面的瞬间，高瑞宁清秀的眉头骤然紧紧皱起。

高瑞宁默默收起卡牌，并没有解释什么，转身抬手重重敲响老旧的木门。

“咚咚咚！”

三声清脆叩门声响起，在空旷的山谷里荡开一圈回音。

仓库内连绵不绝的金石敲击声，在一瞬间骤然停歇。

荒谷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几秒的沉寂，漫长又压抑，每一秒都像在拉扯陈飞紧绷的心弦。

片刻后，老旧生锈的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木门被人从内拉开一道缝隙。

一张黝黑粗糙、布满风霜沟壑的老脸探了出来。

老者身材矮壮敦实，肩宽背厚，常年锻器劳作让他身形硬朗结实，皮肤是久经日晒烟熏的古铜色，脸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石粉玉屑，眉眼微眯，一双眸子浑浊却锋利逼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沾满碎屑的粗布短褂，袖口挽到胳膊肘，手掌上布满厚厚的老茧，浑身匠气浓重，不带半分修道之人的灵气，只有常年与金石玉石为伴的厚重质朴。

老者眯起双眼，目光带着极强的疏离与戒备，上下冷冷扫量着门前的高瑞宁与陈飞二人，视线在陈飞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高瑞宁，语气沙哑生硬，没有半分温度：

“是你？跑到我的地盘来，干什么？”

孤僻、执拗、生人勿近。

第一眼，陈飞便真切感受到了这位老倔头的古怪脾性。

高瑞宁定了定神，收起所有心绪，姿态谦和有礼，轻声开口：“是张爷爷让我来找您的。”

门内的老者闻言，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听到高守中的名字，神色稍稍松动一点，却依旧没有开门的意思，就卡在门缝里，淡淡反问：

“他让你们来找我作甚？我这里只做器物，不看风水，不抓脏东西。”

他的声音粗哑，带着常年独处养成的冷淡，说完便打算把门合上。

陈飞心里一急，往前半步，连忙开口：“老先生，我们不是来求您驱邪镇煞的。我身上带着一缕残魂，快要消散了，张老爷子说，只有您或许有办法。”

老者关门的动作一顿，眯起的眼睛猛地睁大，目光直直锁在陈飞身上，锐利得像是打磨好的刻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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