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旧卷宗的碎片

苏杳桢离开工地的时候，天色已经向晚。

车子驶离扬尘漫天的西区，驶入主干道，车流渐渐密集。她靠在车后座，指尖轻轻摩挲文件袋边缘，脑子里反复回想刚才陆野寻的样子。

助理发来消息：苏姐，查过了，陆野寻，登记身份信息很干净，三年前入职这家测绘外包公司，一直驻在西区工地，履历简单，没有重大前科，名下无房无车，社保断断续续，看起来就是普通打工人。

一份平平无奇的履历。

可越是简单干净，苏杳桢心里那点疑惑越是散不去。她见过太多人，律师、商人、罪犯，形形色色。一个人的气质、反应习惯，很难伪装得毫无破绽。

她把文件摊开在膝头，一张张翻阅地块抵押卷宗。文件年份久远，纸张泛黄，边角磨损。当年陆氏集团出事之后，这块核心地块快速被江屹旗下公司低价收购，交易流程走得滴水不漏，所有纸面材料全部合规。

也是因为这样，之前好几批想追查陆家旧案的律师，全都卡在这一步，找不到突破口。

江屹手段很高明，所有风险全部提前抹平。

苏杳桢接这个案子，不是受人委托。是她偶然翻到父亲书房锁起来的旧笔记，里面零碎记录了当年陆家出事当晚的一场秘密酒会。她父亲是老牌会计师，当年受邀到场，知情一部分内情，却选择沉默至今。

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里很久。法理和人情，家族安稳和良知，两头拉扯。

手机弹出消息，是江屹的助理发来的邀约，语气客气：苏律师，江总明天晚上在云顶会所设局，想和您面谈合作事宜。

苏杳桢盯着消息，沉默片刻，打字回复：我考虑一下，晚点回复。

她清楚江屹找她的目的。要么拉拢，要么敲打。今天她去工地调取档案的事情，对方肯定已经汇报上去。

她收起卷宗，吩咐司机：回律所。

衡正律所办公室灯火通明，已经是晚上七点。同事大多下班，只剩下零星加班的人。苏杳桢坐在办公桌前，把卷宗扫描存档，单独新建加密文件夹。她盯着屏幕上抵押协议的签名页，目光定格在担保人那一栏。

当年协议签署的时间，正是陆昭出事前三天。

所有证据指向陆昭私下违规担保，掏空公司资金。可苏杳桢反复比对财务流水，总觉得资金流向里有一段空白，像是被刻意切掉的拼图。想要补上，需要找到当年负责现场测绘、土地交割经手人的口述记录。

而西区工地，正是地块交割之后最先动工的地方。陆野寻在那里待了整整三年。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或许，可以再去找他问问。

苏杳桢没有立刻动身。她知道贸然去问，很容易引起警觉。她整理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测绘问题，作为幌子。

第二天一早，苏杳桢再次开车去往西区工地。

早上的工地没有午后那么燥热，晨雾还没散尽。陆野寻和班组正在放线，他扛着标尺，沿着红线一步步走，动作熟练稳定。

苏杳桢停好车，径直走过去。

陆野寻看见她走来，神色没有变化，仿佛早就料到她会再来。

“陆先生，早上好。”苏杳桢停下，保持着合适距离，“昨天多谢你。今天过来，有几个测绘相关问题想请教一下，不会耽误你太久。”

“你问。”陆野寻放下标尺，目光平视她。

“这块地早年土方平整的时候，是不是改动过原始标高？档案上两个版本数据对不上。”苏杳桢抛出提前准备好的技术问题。

陆野寻没有立刻回答，想了几秒，把两个标高差异点解释清楚，用词专业精准，条理清晰。

苏杳桢一边听，心里的惊讶加重。

测绘属于技术工种，普通外包工人大多只会按指令干活，只懂操作，很少能把土地规划、备案档案之间的逻辑讲得这么通透。他的认知水平，远远超出一个临时工该有的范畴。

她顺着话题，慢慢往核心方向引：“三年前这块地交割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在这里？当时有没有见过一份附加的补充协议？”

话音落下，陆野寻眼神微微一动。

很细微，一般人抓不住，但苏杳桢一直盯着他。

“三年前我刚来没多久。很多前期手续，是上家测绘队做的，我不清楚。”陆野寻语气平淡，滴水不漏，“我只负责现场实测数据，合同之外的文件，不会交到我们测绘员手上。”

等于一句话，把她的试探挡了回来。

苏杳桢没有逼问，点了点头，假装接受这个答案：“明白了，麻烦你。”

她看似准备离开，临走前，状似无意说了一句：“陆家旧案，很多人都说已成定局。只是有些证据藏得太巧，巧得不像意外。”

陆野寻抬眼看向她。

两人视线相撞。

空气安静一瞬，工地远处的嘈杂仿佛隔了一层薄膜。陆野寻的声音依旧平稳：“法庭只认呈上去的证据。猜测，没有用。”

“所以才要去找证据。”苏杳桢轻轻回了一句。

她不再多留，转身离开。坐回车里，苏杳桢靠在座椅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短短几句对话，她几乎可以确定：陆野寻知道陆家的案子，而且知道得远比表面上多。他在刻意回避。

他到底是谁？和陆家是什么关系？

另一边，陆野寻看着苏杳桢车子驶离，握着标尺的手指缓缓收紧。

苏杳桢很聪明。她不是单纯被江家招揽的棋子，她在主动查案。她的目的，暂时看不透。是想挖出真相，还是借着查案，拿去和江屹谈筹码？两种可能性都存在。

他不能信任她。三年潜伏，一步错，全盘皆输，兄长就再也没有翻案机会。

可与此同时，陆野寻心里清楚。苏杳桢手握律师身份，有调档、阅卷、走正规程序的权限，这恰恰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他卡在底层，很多官方卷宗，他没有资格触碰。

江屹那边已经开始警惕。留给陆野寻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拿出手机，点开加密相册，里面存着陆昭在看守所里托人带出来的一张字条，字迹潦草：资金过桥，中间人姓陈。

陈姓中间人，正是当年协议链条里缺失的一环。这个人销声匿迹三年，很难找。

陆野寻看向苏杳桢车子消失的方向。

风险很大，但或许，这是唯一的突破口。

只是和苏杳桢合作，等于把自己脖子递到别人手里。她站在哪一边，决定他和陆昭的生死。

陆野寻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标尺，继续放线。只是这一次，他心里多了一个摇摆不定的计划。

要不要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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