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难抉择

仓库里静得只剩下灯泡嗡嗡的低响。

王寒说完所有消息之后，便低着头，指尖死死抠着裤缝，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株在狂风里硬撑的荒草。七年逃亡的日子，他已经习惯把恐惧埋在心底，可这一次，协查的线索一路追到宁市，那层勉强裹住自己的安稳外壳，眼看着就要碎掉。

陈墨喉结动了动，先打破沉寂，声音压得很低：“要不……再走？往更远的地方去，西北或者南边边境小镇，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藏起来，换个名字，以后再也不回来。”

这话出口，王寒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动摇。逃亡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这么多年，只要听见风吹草动，第一念头就是跑。

谢梵摇了摇头。

他走到仓库门口，望向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宁市的路灯已经次第亮起，监控沿着马路一路延伸，密密麻麻，无处不在。

“现在和七年前不一样了。”谢梵缓缓开口，“当年他躲进煤车，沿途很少查验，排查手段有限。现在出行、住宿、用工、收款，到处都要实名。协查通告下发之后，各地卡口、务工市场、出租屋都会重点比对。就算这次侥幸跑出去，往后一辈子，只能打黑工，不敢看病，不敢坐火车，不敢和任何人深交，永远活在提心吊胆里。”

他转过身子，看向王寒：“你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辈子。你这七年，哪天睡过一个安稳觉？”

王寒苦笑一声，眼底满是苦涩：“我知道。可我不敢回去。寨子里的人本来就偏向那伙人，当年的场面很乱，到时候所有责任全部扣在我头上，我……”

“我明白。”谢梵打断他，语气沉稳，“我不是逼着你去自首。只是跑，是下下策。我们得先摸清底细，弄清楚警方手里掌握了多少线索，查到了哪一步，还有当年案子完整的卷宗记录，不能盲目做决定。”

陈墨皱起眉：“可是咱们去哪里查这些东西？协查信息、卷宗，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陆时衍？”

提到陆时衍，仓库里又是一阵沉默。

陆时衍是白帽黑客，上次对付李虎，是溯源对方水军、调取违法交易记录，举报不法商人，一切都站在合法的边界之内。但协查通告、刑事案件的内部线索，性质完全不同。一旦越界调取公安办案内部资料，性质就变了，陆时衍会背上很重的风险，就连他们三个，都会被牵连。

这是一道红线。

谢梵心里分得清清楚楚。陆时衍帮他，是偿还当年的人情，不代表可以拉着对方一起踩进泥潭。

“不能直接让他去碰内部办案数据。”谢梵思索片刻，“可以找他，问问公开范围内能查到的信息，比如公开的协查通告、案发地办案单位，看看能不能从外围梳理线索，不碰涉密的内部卷宗。剩下的，我们再想别的路子。”

商量妥当，谢梵拿出手机，给陆时衍发了消息，约他晚上过来一趟。

夜里九点，陆时衍如约而至，依旧背着那台笔记本电脑，一身简单黑衣，神色清淡。听完王寒的全部经历和眼下的困境之后，他推了推眼镜，许久没有说话。

“先说底线。”陆时衍开口，条理清晰，“公安内网、未公开的案卷、内部排查名单，我绝对不能碰，这是底线，一旦触碰，就是刑事犯罪，我帮不了这个。但是网络上对外公开的协查公告、案发地公开的案件相关信息、沿途卡口对外公示的排查要求，我可以帮你筛选汇总。另外，我能查一下最近这段时间，有没有外地办案人员抵达宁市登记住宿的记录，只看公开住宿登记公示部分。”

他顿了顿，看向脸色发白的王寒：“我实话实说。这个案子是故意伤害，案发之后潜逃，属于在逃人员。最好的结果，不是躲藏。主动投案，如实供述，加上当年对方寻衅在先、属于防卫性质，是可以争取从轻处理的。但风险也很大，最终怎么判，要看卷宗、伤者的伤情鉴定、证人证言。”

王寒低着头，声音沙哑：“投案，万一没有从轻，直接判好几年，我好不容易才有一处落脚的地方，什么都没了。”

“没有人能给你打包票。”陆时衍如实说道，“我只能帮你们收集公开信息，帮你们判断眼下的紧迫程度，帮你们找靠谱的律师。决定，只能你自己做。”

谢梵看着王寒：“时衍说得对。我们可以帮你找熟悉这类案子的律师，先匿名咨询，把利弊全部问清楚。律师看过大致案情，会告诉我们最坏和最好的走向。等拿到全部信息，是走，还是留下配合，或者主动投案，由你自己选。无论你选哪一条，我和陈墨，都陪着你。”

这句话落下，压在王寒心上那块千斤重的石头，好像稍微松动了一点。

这么多年，他一直孤身一人，出事之后，所有人都在逼他，要么被寨子里的人打伤，要么亡命天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有选择的权利，还有人愿意陪着他承担后果。

第二天一早，陆时衍就把整理好的公开资料发了过来。

办案单位是西南那边乡镇派出所，协查主要是沿线摸排，目前只是下发通知核查，还没有专门的抓捕组赶到宁市。也就是说，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但也没有到即刻上门抓人那一步。

谢梵托人，辗转联系上一名擅长刑事辩护的律师，约定了线上匿名咨询。

等待接通咨询的那段时间，仓库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陈墨一边整理送货单据，一边时不时看向王寒。王寒坐在角落，手里捏着一根烟，很久都没有点燃，目光空洞地望着地面。

他的脑子里反复来回闪着两幅画面。

一幅是当年深山雨夜，那群人踹开木屋大门，朝他扑过来的模样；

另一幅，是这两年在宁市的仓库，卸货收工之后，谢梵递给他一瓶水，大家坐在一起安静吃饭的日子。

一边是牢笼，一边是无休止的逃亡。

没有一条路，是轻松的。

谢梵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明媚的日光。

他刚刚从和李虎的缠斗里走出来，好不容易挣脱掉仇恨和报复的漩涡，以为自己终于守住了底线，安稳过日子。可命运又把一道艰难的选择题推到了面前。

他经历过牢狱，知道里面的煎熬。他舍不得兄弟坠入深渊，可他也清楚，法理不会因为苦难，就网开一面。

手机响起，律师的线上咨询接通了。

所有人的呼吸，不约而同放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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