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牢折骨

天牢最底层，连老鼠都不愿来的地方。

石壁上渗着水珠，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的声响，像是阎王殿里催命的更漏。空气里弥漫着血腥、霉烂和皮肉烧焦后混在一起的臭气，呛得人肺管子疼。

萧云倾被铁链吊在刑房墙上，脚尖堪堪点地。手腕上的镣铐内圈铸着倒刺，她只要往下沉一分，刺就往肉里钻深一分。关了七天，腕子已经磨出两个血肉模糊的洞，脓水和铁锈糊在一起，引来绿头苍蝇绕着飞。

“啧，别看了，走吧走吧。”牢头老张头拽了拽另一个人的袖子，压着嗓子，“再看我这心里头堵得慌……那可是萧大将军的闺女啊。”

“萧家满门忠烈，怎么就……”年轻的牢头叹了口气，手里提着的食盒到底没忍心再拎回去，搁在了牢门外，“这碗粥还热乎着，待会儿她要是醒了……”

“醒？钉了琵琶骨，铁打的人也撑不住。”老张头摇摇头，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甬道尽头。

火把的光在风里晃了晃，地牢又暗下去几分。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不疾不徐，绣鞋踩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噗叽噗叽”的轻响。来人穿着一条月白色的裙子，裙摆干干净净，在这污秽之地格外扎眼。

萧柳云在牢门前站定，微微侧头，用帕子掩住口鼻，柳眉轻蹙，像是不忍，又像是嫌恶。身后的牢头赶紧搬了把太师椅，垫上锦垫请她坐。她翘着腿坐下，金线绣鞋尖儿点在萧云倾下巴上，逼她抬头。

“妹妹这双握枪的手，如今连老鼠都打不死吧？”

她捏起萧云倾垂落的右手翻过来看。掌心原本是握枪磨出的厚茧，如今被竹签子钉过三轮，十个指头没一根能伸直。中指指甲盖儿被整片揭了，露出底下嫩红的肉芽，萧柳云用护甲套的尖儿一下一下戳那肉芽，戳得萧云倾整条胳膊都在痉挛，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两道棱，硬是没叫出声。

“还当自己是大周朝头一份的女将军呢？”萧柳云甩甩手，从袖中掏出个瓷瓶，拔了塞子往她虎口的豁口里倒。粉末撒上去的瞬间，萧云倾浑身绷成一张弓，喉咙里压不住的闷哼从齿缝里挤出来——是盐。粗盐粒儿混着辣椒面，遇血就化，顺着伤口往肉里渗。

“这方子我特意问的刑部老仵作，”萧柳云歪头欣赏她额角暴起的青筋，“说比单纯撒盐疼三倍，还不留疤。姐姐不谢谢我么？”

她绕到萧云倾背后，拿护甲套挑起她后颈的衣领。鞭伤叠着烙伤，从肩胛一直裂到腰窝，最狠的一鞭直接削掉了右肩那块皮，露出白森森的肩胛骨。萧柳云“呀”了一声，把手里半盏凉茶泼上去冲血痂，冲完又嫌脏，把茶盏倒扣在萧云倾头顶，茶渣子混着血水淌了满脸。

萧云倾猛地睁开了眼睛。从肿胀的眼缝里看她，瞳仁里那点火还没灭。萧柳云被这眼神刺得心头一跳，反手一巴掌扇过去，护甲套尖儿在萧云倾颧骨上刮出三道血沟。她打完甩着手腕子嫌疼，回头吩咐牢头：“把她左手按刑桌上，本夫人要亲自钉。”

牢头搬来条凳，把萧云倾解下来按上去。萧柳云从刑具架上挑了根最粗的竹签，蹲下来比了比萧云倾无名指的指甲缝，笑吟吟地说：“姐姐这双手签过那么多军报，最后一封写的是啥来着——哦对，‘臣女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萧氏绝无通敌’。”

她把竹签尖儿抵住指甲根部，没急着钉，先拿护甲套的尖儿沿着甲缝划了一圈，把皮肉挑松了，才稳稳当当地往下按。萧云倾整个人弓起来又被铁链拽回去，喉咙里滚出兽似的嘶吼，刑桌被她挣得咣咣响。萧柳云不紧不慢地敲，一边敲一边念叨：“这竹签子还是陛下给你备的呢，你喜不喜欢啊？”

钉到第三根时萧云倾疼晕过去。萧柳云让人提了桶井水来泼醒，泼完继续钉，四根竹签把左手无名指和小指钉成了十字交叉。钉完她嫌不够齐整，拿小锤儿挨个往里敲了敲，敲得竹签尾巴齐根没入肉里。

她扭头对婆子吩咐：“你们先出去，在门口守着。我跟姐姐说几句体己话。”

婆子应声退下。

牢门重新关上，萧柳云转过身，脸上的柔弱和小心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角往上一挑，露出一个刻薄的笑。

“姐姐啊姐姐，你说你风光了那么多年，临了临了，怎么落得这么个下场？”

她绕着刑架慢慢走，手指沿着萧云倾的肩头往下滑，指甲在伤口边缘轻轻划着圈儿。

“从小，你就是萧家的掌上明珠，大将军嫡女，我日日请安，月月抄经，逢年过节亲手做针线送给老太太，她接过就搁一边，连句‘辛苦’都没有。你随便打套拳，她能夸三天。凭什么？”

萧云倾没说话，只是呼吸微微急促了些，胸口那颗钉子跟着震了一下，血从旧痂里往外渗。

萧柳云看了，笑出了声。

“疼啊？姐姐忍忍，妹妹还有好多话想说呢。”

她凑到萧云倾耳边，呼出的气扫在耳廓上，温温热热，说的话却像淬了毒的冰碴子——

“你以为，萧家是怎么倒的？”

萧云倾的瞳孔猛地一缩。“萧柳云……”萧云倾哑着嗓子开口，每个字都像砂纸磨铁，“通敌的证据……是你伪造的。”

“是啊。”萧柳云爽快认了，掰着手指头数，“你爹书房里那封跟匈奴往来的密信，是我拓了你娘的笔迹仿的。”

“你说什么？！”

“我说——”萧柳云拖长了调子，“我往书房放了密信，你猜？是谁让我做的？”

她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是陛下呀。他让伯父带着一群饿兵去跟匈奴拼命，自己坐在京城里等着收尸。至于战报嘛，匈奴那边明明只死了几百人，他让人写成‘大捷’，伯父一高兴，孤军深入——就再也回不来了。”

萧云倾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冲，耳边嗡嗡作响，可琵琶骨里的钉子死死钉着她，一动也动不了，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继、续。”

“别急呀，还有呢。”萧柳云拍了拍手，像是在讲一件趣事，“还记得祖母么，在寿宴上听到噩耗的时候，回房休息，是陛下特意让人在旁边添油加醋地说——‘萧老将军死无全尸，被匈奴人砍成了肉泥’。老太太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就……噗。”

她做了个倒下去的动作，自己先笑弯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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