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冷茶

婚堂之上，一杯冷水直直泼在叶青云脸上。

岳父满脸讥讽，冷声道：“废物，也配娶我武家女儿？”

满堂红烛摇曳，宾客济济一堂，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把目光落在叶青云身上。他就是个上门赘婿，丹田早就废了，在这青州城里，活得连看门狗都不如。

他攥着被冷水浸透的衣袖，手指死死收拢，骨节用力到几乎要嵌进肉里。胸口憋着一股闷气，整整忍了三年，几乎快要喘不上气，可他硬是半个字都没有反驳。

不能发作，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今天这场闹剧，本就是武神通特意摆出来的局。

三年来，他名义上是武家的女婿，日子过得却连府里的下人都比不上。武神通留着他，哪里是看重他这个女婿，不过是要让整个青州城都看明白 —— 武家宅心仁厚，收留一个孤儿，供养整整三年。靠着这份仁义的名声，武神通风光了三年，而今日，就要当着满座宾客的面，撕碎这块招牌，甩出一纸休书。

“岳父。” 叶青云开口，声调平稳，不高也不低，“今日是我和清欢成亲三周年，能不能容我敬一杯茶？”

就这一句话，把武神通已经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大堂先是一片死寂，转瞬便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还想敬茶？一个废物，也配碰茶杯？”

“武老爷就让他敬呗，瞧瞧他手稳不稳，别摔了杯子，反倒赖上咱们武家。”

喧闹的哄笑声中，叶青云脊背挺得笔直。他就像一颗被无数人踩在脚下的钉子，受尽折辱，却始终不肯弯折半分。

这三年，耳边听惯了 “废物” 两个字，数都数不清。他只记得三年前那个暴雨的夜晚，他背着浑身浴血的少女，蹚过城外泥泞的河，拼尽全力把最后一丝气息渡到她唇边。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半大的少年，满心以为救了武家小姐的性命，武家便能待他如半个儿子。

万万没想到，等他大病一场苏醒过来，丹田已经被符咒封死。自此之后，灵气半点都吸纳不了，连最基础的淬体都无从谈起。而那个被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女子，整整三年，从未拿正眼瞧过他一回。

不是他不想发火，实在是丹田之中那道符咒死死禁锢着一切。

十五岁那年，一道符咒打入他的丹田，如同一块冰冷的烙铁，彻底隔绝了灵力。灵气进不去，修行无从谈起，就连最低阶的淬体第一层，他都踏不进去。这三年他苦苦熬着，也没奢望能修炼出什么本事，只是一味忍耐，想着多干点杂活，好歹能换来一个不被赶出门的落脚地。

“岳父。” 叶青云又退了一步，放低姿态，“我不求什么名分，只求能有个地方安身。往后劈柴挑水这些粗活，我全都可以做。”

“安身之处？” 武神通冷笑出声，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桌上茶碗被震得叮当作响，“你入府三年，可为武家挣过半颗灵石？炼出过一粒丹药？连淬体一重都达不到，你凭什么换安身的地方？”

他抬手示意下人抬过来一口大缸，缸里堆满木柴、铁块和枯枝。“也罢，我武家讲究仁义，也不会亏待你。你把这一缸柴劈到天亮，若是劈完，明天就还留你在府里；要是劈不完 —— 今夜你就收拾行李，滚出武家大门。”

满堂宾客的笑声，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叶青云望着那口大缸，手掌再次紧紧攥起。他刚想开口说话，身后却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抢在了他前面。

“父亲，不必多此一举。”

是武清欢。

她身着一袭浅色素裙，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眉眼间寒气逼人，恰似数九寒冬的冰霜。“三年前武家收留你，不过是报答你雨夜救我的恩情。如今三年已过，你修为全无，撑不起家业，我不怪你。只是你我之间，本就没有半分夫妻情分。”

她稍稍停顿，字字清晰，响彻整个厅堂：“今日当着满堂宾客，我武清欢，与你叶青云断绝关系。休书在此，你自行离去吧。”

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着，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一道道幸灾乐祸的视线全部聚焦在叶青云身上。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被当众休弃的上门女婿，是跪地求饶，是痛哭流涕，还是撒泼大闹。

可叶青云没有下跪，没有落泪，更没有胡闹。

他静静站了许久，任由刺骨的寒意一点点漫遍全身，才慢慢抬起头。

“三年前大雨夜里，我救过你的性命，这份恩情，我从来没指望你来偿还。” 他的声音平静得如一潭死水，“今日你当众与我断绝往来，我叶青云，不欠你们武家什么。”

“但我有一句话，要当面问一问岳父。”

他转头看向武神通，眼神沉静无波：“岳父，三年前你许诺给我一处安身之所，可你当真给过我半个家吗？”

武神通被这一问噎住，片刻后又是一声嗤笑：“家？你也配提家？我武家养你三年，已经仁至义尽，你本该跪下谢恩，反倒跑来跟我讨要半个家？”

“好。” 叶青云缓缓点头，“这几句话，我记下了。”

他解下腰间佩戴三年的素色木牌，轻轻放在桌案之上。这块木牌，是武家给入赘女婿的信物，整整三年，他从未摘下来过。

“这三年，你们供我一口饭，给我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这份情，我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就此还清。”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宾客，“但那些砸在我身上的‘废物’骂名，一道道冷眼，还有刚刚泼在我脸上的这杯冷茶 —— 我叶青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纸休书，了结不了你们欠我的一切。”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迈步，一步步朝着门外走去。

身后依旧是阵阵哄笑与窃窃私语，武神通冰冷的声音紧随而来：“你今天踏出这扇门，就永远别再踏进武家半步。”

他走得不快，脊背却挺得笔直，好似一杆被压制了三年，终于重新竖起来的长枪。

一直走到武家大门外面，他才停下脚步，伫立在青州沉沉的夜色之中，拳头死死握拢。

夜风扑面而来，吹得眼眶一阵阵发酸。三年，整整三年的隐忍，原以为熬下去就能换来一处落脚地，到头来只换来满堂的嘲讽羞辱，一句恩断义绝，还有那一缸劈不完就要滚蛋的柴火。

他想笑，嘴角扯了扯，却半点笑意都挤不出来。

这三年，他不是没有挣扎过。他曾经跑到城内武馆门外跪着，只求能得到一条修行的门路；也偷偷找来残缺的功法反复苦练，练到口吐鲜血，也凝聚不起一丝灵气。丹田中的那道符咒，就像一座巍峨大山，压得他仿佛永无出头之日。到后来，他甚至都快不懂什么叫恨，只剩下一味忍耐。

但心底始终憋着一股不服输的气。那口大缸，那些伤人的话语，不过是旁人给他画下的牢笼。总有一天，他要亲手将这层牢笼彻底踏碎。

正当他抬脚准备离开的时候，丹田深处，那股纠缠了他三年的异样，骤然滚烫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睁开了双眼。

叶青云愣了愣，随即摇摇头，只当是自己产生了幻觉。之后跟着武家下人，去往城东一间废弃的柴房。

柴房又潮又冷。他把缸里还燃着的柴火丢进干草堆，蜷缩起身子，望着房梁缝隙漏下来的淡淡月光。忍了三年，到头来，连一间柴房的容身之地，都要靠劈柴去换。

“忍到现在，也该够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猛地在他脑海之中炸开。

声调低沉厚重，好似万年巨石裂开缝隙，发出沉闷的轰鸣。

叶青云浑身一僵，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你…… 你是谁？”

“我是谁？” 那苍老的声音沉沉笑起来，满是历经万古的沧桑，“孩子，我就是藏在你身体里，沉睡了上万年的骨。”

“你丹田上那道符咒，一直是我在替你压制。我守了三千多年，就是等到今天 —— 等到你终于不愿再做那个一味忍辱求生的人。”

柴房里静得只剩下柴火噼啪的爆裂声，那道声音，却清清楚楚回荡在他的脑海。

叶青云慢慢抬起手，借着从房梁漏下的月光，看见自己指尖，泛起一缕本不该存在的温热。

柴火依旧在烧得噼啪作响。

可他心里无比清楚 —— 那具沉睡万古的骨，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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