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问罪

庙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天刚蒙蒙亮，叶青云躺在草席上猛地睁开眼。门板直接裂了半截，尘土簌簌往下掉。好几条壮汉一窝蜂闯进来，领头的是个圆脸中年人，腰间缠着铁链，正是武家的二管事武福。

“叶青云，起来。” 武福抬脚踢了踢草席的边缘，“没空给你收拾穿戴。”

叶青云坐起身，拢了拢身上那件穿了三年的破旧棉袄，没有立刻站起来。他还记得当初被赶出武家的那天，来撵他的也是武福。那时候自己被人揪着衣领直接扔出门槛，门里门外哄笑看热闹的人，吵得比此刻破碎的门板还要刺耳。

“福爷。”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火气，“三少爷是我动手伤的，和旁人没有干系。不必绑我，我跟你们走。”

武福愣了一下，嗤笑出声：“哟，还挺敢担，正好省了老子的功夫。把人带走。”

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架住他，顺着东街往武家走。天色还没完全放亮，街上已经有赶早出行的路人。隔着几步远，不少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那不就是武家从前那个赘婿？”

“听说昨天在码头，把武三少爷打得吐血了。”

“他还敢动手？不是说丹田废了整整三年吗？”

“还有传闻，说他练了邪功，硬生生抽走三少爷一层修为……”

“邪功？那他这下算是完了，武家最忌讳这种东西。”

“邪修” 这三个字，像细针一般扎进耳朵。叶青云垂着眼，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只是悄悄把这些说辞，也一笔记在了心里。

武家的偏院，大门一关，屋内顿时昏暗，只燃着一盆炭火。火盆里面架着两根铁条，已经烧得泛出惨白的光。

武福拖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叶青云，老实交代，昨天在码头，你到底是怎么把三少爷打得吐血的。”

“他踩烂了我的馒头，还叫下人把我按在地上逼我磕头。我急了，推了他一把。他脚下没站稳，撞到石墩，才吐的血。”

“就推了一把？” 武福笑出了声，“一个丹田废掉三年的人，随手一推，能把淬体三层的武三才打得吐血？你当我是傻子不成。”

“福爷，三少爷身板结实，谁都清楚。兴许是他发力的时候气息乱了，自己撞上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油嘴滑舌。” 武福朝身旁黑脸汉子抬了抬下巴，“老钱，给他验。”

名叫老钱的人走上前来，两根手指并拢搭在叶青云的手腕上。一股灵力顺着经脉向内探查，直奔丹田。可刚靠近丹田位置，就好似撞上一堵冰冷厚重的铁墙，灵力直接被弹了回来。

他反复探了三次，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收回手，凑到武福耳边低声回话：

“福管事，丹田死气沉沉，经脉彻底封死，别说练什么邪功，连入门炼气都做不到，是真真正正的废体。”

武福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老钱在武家做了二十年验根的差事，从来没有看走眼的时候。既然他说废，那就是真废。可这么一个废人，昨天在码头，怎么能把武三才打成重伤？

“你丹田里头藏了什么东西。” 武福站起身，绕着叶青云慢慢走了一圈，“说。”

“三年前，你们就已经查验过我的身子。”

“是验过。连着验了三年，都是死丹田。可一具废躯，怎么能出手伤人？”

“福爷，武家养我这三年，挨打受欺负是家常便饭。灵力我练不出来，好歹熬出一身蛮力。这话信不信，全凭您。”

武福死死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重重拍在桌面上：“别跟我绕圈子，把这个签了。”

叶青云低头看去，纸上的字句早已写好：

“叶青云，修习邪功，打伤武家武三才，自愿认罪，废除修为，永世不得踏入青州。”

“邪功” 三个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抬眼看向武福：“福爷，我没有练过邪功，这个字，我不能签。”

“不肯签？” 武福伸手从火盆里抽出那根烧得发白的铁条，凑到叶青云脸前。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燎得眉毛都微微卷曲，“今天不签，我就把你身上这所谓的邪功，给你烫出来。”

叶青云望着那根通红的铁条，神色依旧平静，心底却一点点往下沉。脑海之中，骨的声音闷闷地响了起来：

“他要用火刑逼你。你今天受的屈辱已经足够，可现在万万不能动手。你体内那缕灵气还没有炼化，一旦出手，老钱立刻就能察觉异样，反倒坐实邪修的罪名。先忍。这笔账记牢，改日加倍还给他。”

叶青云缓缓闭眼，再睁开：“福爷。三年前，我在河里救过大小姐一命。武家接我进门，这条命就算两清。这三年我挨过的鞭子，我认，就当偿还一口饭食。但要我认下修习邪功的罪名，我绝不签。”

“由不得你不认。”

“我不签。”

“认不认！” 武福握着烧红的铁条，直接抵在了叶青云的下颌边。

叶青云牙关咬紧，偏过头躲开滚烫的铁头。

就在这时，门外跑进来一个下人，凑到武福耳边压着嗓子禀报：“福爷，秦府的马车刚刚从府门前经过，车里的人往咱们院子这边望了好几眼。大夫人传话，最近不要在城内闹出太大动静，免得落人口实。”

武福手上动作一顿，眯起眼睛，来回打量叶青云，又瞥向院外。片刻之后，他狠狠将铁条扔回火炉之中。

“算你运气好。”

他俯身凑到叶青云跟前，一字一顿地说道：“今天亏得秦家的马车，替你捡回一条命。下回再落到我手里，你的命我记下了。滚。”

捆着他的绳索被解开，叶青云直接被人推出偏院。脚下一个踉跄，他扶着院墙站稳，后背新添的鞭伤火辣辣地灼烧。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痛感，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回城东那座破庙。

天已经完全亮了。庙门还敞着，夜里的冷风灌了满屋。他默默插上庙门的门闩，坐到草席之上，褪去外衣，后背两道鞭痕血肉翻卷。

他撕下一块破旧布条，蘸上冰凉的井水，一点点擦拭伤口。

钻心的疼，他只倒吸几口凉气，一声不吭。

丹田深处，骨的声音再度响起，声调低沉：“擦完，盘腿坐下。”

“嗯。”

“今天你受的这些 —— 烧红的铁条、鞭子、被扣上邪修的污名，逼你画押认罪。全部收进炼炉。你只管静心吐纳，我把这些屈辱尽数化开，融进你的骨血，一点点渡给你。”

叶青云盘膝坐好，照着传授的法门呼吸吐纳。丹田内那团原本温凉的灵气，骤然变得滚烫，如同闷烧的炭火，暖意慢慢流遍四肢百骸。

夜色渐深。

武福那张凶戾的脸，还有武家门外驶过的秦家马车，一一在他脑海闪过，心里那本记仇的账，又多添了两笔。

“骨。” 叶青云忽然开口。

“怎么。”

“方才你叫我压住丹田的灵气。那我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不必这般隐忍退让？”

“屈辱受得够多，炼炉的火自然就旺。” 骨的声音，仿佛从幽深井底飘上来，“你每受一次欺辱，炉火烧得便旺一分。等到炼炉彻底烧透的那一日，你不必低头蜷缩，也不用四处躲藏。”

叶青云抿紧嘴唇，没有再接话。

他刚准备躺下歇息，庙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绝非武家的人。武家的人行步沉重，身上还带着铁器碰撞的响动。这脚步轻得很，像是有人踩着月光，在门外伫立片刻，之后悄无声息退远。

风里飘来一句压得极低的话语：

“丹田封死…… 探不出深浅。有意思。回少爷。”

黑暗之中，叶青云猛地睁开双眼。

月光顺着门缝斜淌进来，门外早已空无一人。他静静坐了许久，低声重复了方才听见的两个字。

“少爷。”

拳头缓缓攥紧。皎洁月色之下，没有人给他回应。

他心里清楚，盯着自己的眼睛，远远不止武家这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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