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吞气

他回城，是为了讨一条活路。

身上就剩寥寥几个铜板，买了两个馒头，蹲在码头的角落啃。馒头还没咽进肚子，麻烦已经堵到了跟前。

“哟，邪修废物，还敢回城里来？”

五个泼皮，手里拎着木棍，围了上来。领头的汉子额角横着一道疤，斜着眼睛打量叶青云：“武三少爷放了话，谁逮住这个废物，就赏二百铜板。哥几个，今天运气找上门了。”

叶青云把嘴里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站起身：“我不是什么邪修。”

“不是？” 疤脸往地上啐了一口，“那天码头发生的事，整个城东谁没听说？你把武三少爷的灵力都给吸走了，还不是邪修？识相点，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跪下磕三个响头，哥几个还能留你一条胳膊。”

他扫了一圈四周。码头边上的路人全都远远躲开，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搭手。叶青云压下胸口窜起的火气，把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全部掏出来，搁在地上：“我就剩这点钱，放我走。”

“就这点破烂？” 疤脸抬脚一脚把铜板踢得四处乱飞，“弟兄们，卸他一条胳膊，拿回去讨武少爷开心！”

叶青云扭头转身就跑。

他不是打不过，是不想现在动手。吞天骨的声音在脑海里不停提醒他：“跑，积攒的气势还不够，现在万万不能出手。”

可他终究跑不过五个人。跑到断桥头，两边被人包抄堵死，被逼到河滩的死角。身后是一片浅河，河水没过膝盖，不算深，刺骨的寒意一阵阵往上钻。

“接着跑啊？” 疤脸嬉皮笑脸走上前来。

一棍子狠狠砸在他肩膀上。

叶青云闷哼一声，身子没有栽倒，紧跟着第二棍又抡在后背，他脚下一踉跄，直接跪倒在河水里。水花四处飞溅，河水冰凉，这股寒意反倒像是一根引线，把他憋在心里许久的怒火，撩动起来。

“再磕两个头认错，” 疤脸蹲在岸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爷哄高兴了，还能留你一条命。”

叶青云半跪在河水之中，脑袋垂着，身体微微发抖。

他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害怕。

“骨，” 他在心底低声询问，“够了吗？”

丹田深处，那道苍老的声音沉默片刻：“还差一丝。他们的杀心还没有完全释放出来。再忍最后一口气，把他们全部的手段都引出来。”

“为什么要这样？”

“必须要受的屈辱足够重，吞天诀的力量才会真正开启。撑住。”

“好。”

疤脸见他一声不吭，只当这个废物彻底怂了，胆子越发大起来，手里木棍横着挥出，直接把叶青云打翻进河里。河水呛进喉咙，他刚挣扎着爬起来，又被人揪住衣领按回水里。几个泼皮站在岸上哄笑不停。

“废物终究是废物！”

“还邪修呢，依我看就是个软蛋！”

“多灌几口河水，好好醒醒他的脑子！”

苦涩的河水大口灌进口鼻。第三次被按进水里的时候，他在浑浊的河水底下，悄悄睁开了双眼。

瞳孔深处，一缕淡淡的金色微光，转瞬一闪而逝。

“行了，别真把人给折腾死。” 河堤上面传来一道懒散的嗓音，“玩够就滚，这个人归我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河堤上站着个背刀的黑瘦汉子，肩头搭着一条布巾，淡淡扫过河滩：“有人出一两银子，要买这小子的命。你们几个，赶紧滚开。”

五个泼皮互相看了一眼，四散着跑得飞快。疤脸临走之前，还回头啐了一口：“小子，铁刀爷亲自来收你的命，算你走运。”

河滩之上，只剩下叶青云和铁刀两个人。

铁刀蹲下身，盯着泡在水里的叶青云：“你的命还真廉价，一两银子，就值得我动手。临死别记恨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得罪了招惹不起的人。”

叶青云从河水里撑着坐起来，满身泥水，头发湿淋淋贴在脸颊上。他抬起头，看着出鞘的长刀，刀尖停在离他咽喉三寸的位置。

他忽然扯出一抹笑意。

“别人花一两银子买我的命，” 叶青云开口，“那我给你十两，够不够买下你自己的命？”

“就你这穷酸模样，拿得出十两？” 铁刀放声大笑，可笑着笑着，神色慢慢变得不对劲。

“十两银子我拿不出来，” 叶青云从河水里站起身，“不过我身上还有一样东西，就看你敢不敢拿。”

“什么东西？”

“我的这条命。”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刀刃。

刀锋猛地震颤，他掌心瞬间被割开一道伤口，鲜血顺着刀身往下滴落。就在这一刻，一缕奇异的气息，似冰似火，从他丹田飞快外泄。

铁刀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见过各式各样的灵力，也感受过凌厉的杀气。可刚刚这股气息，他从来没有遇见过。那股气息活物一般，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微微掀开了眼皮。

“你……” 铁刀声调都变了，“你身上这股力量，到底是……”

话还没说完，叶青云已经抢先动手。

一拳重重砸在刀背上，直接把修为达到淬体五层的铁刀震得连连后退三四步。铁刀又惊又怒，手腕一转，刀锋朝着他咽喉劈砍过来：“找死！”

雪亮刀光袭来，叶青云非但不躲，反倒往前冲，那只淌着血的手掌再次死死扣住刀背！

铁刀全力往后抽刀，刀刃却纹丝不动。

他低头望去，看见那只手掌已经被刀锋割得血肉模糊，可叶青云的双眼，在月色之下亮得吓人，完全不像是凡人。

“你拿钱受人雇佣来杀我，我不怪你。” 叶青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这条命，是别人拼死救下来的，轮不到你来取。”

他手腕猛地往下一沉，体内那股滚烫的力量顺着刀身，顺着铁刀的手臂，一股脑冲进对方丹田。

铁刀脸色瞬间惨白。

自己辛辛苦苦修炼出来的灵力，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揪住，硬生生往外拉扯。他拼尽全力想要抵抗，依旧被硬生生抽走一缕灵力，如同被活生生剥掉一层皮肉。

“噗 ——”

铁刀一口鲜血喷吐出来，双腿一软，跪倒在河水当中，他抬着头，满眼惊骇：“你练的到底是什么功法…… 魔、是魔功！”

叶青云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掌心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进河水，丹田之中，一团滚烫的力量在经脉里疯狂流转，就像是烧红的铁块砸进泥水里，噼啪作响。

体内传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好似一扇紧闭的大门，被撞开一道缝隙。

吞天骨的声音在脑海轰然响起：“成了！积蓄的力量彻底烧透！叶青云，你如今已经踏入淬体二层！”

叶青云低头看向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掌。血一滴滴落进河里，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整整三年，这是他第一次真切觉得，这双手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不再只是用来扛重物、忍受欺辱，这双手，可以握紧拳头，可以反击。

他慢慢攥紧手掌。

“回去告诉你背后的雇主，我这个人记仇。这笔账我记下了，等着我上门讨要。”

说完，他转身朝着岸边走去，脚步沉稳，一步一步离开河滩。

身后，铁刀跪在冰冷河水之中，浑身止不住发抖。他从怀里摸出一面铜镜，借着月光照向镜面，镜面上竟然残留下刚才那一缕奇异气息的痕迹，亦冰亦火，如同一道半开半合的封印。

“吞…… 这是‘吞’之力……” 他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

远处一栋残破的楼阁上，站着一个身披斗篷的人影，已经在暗处观望许久。

他望着叶青云渐渐远去的背影，眼神深邃得如同深潭。过了半晌，才低声开口：

“有点意思，来一趟青州，总算没有白跑。”

说罢，他转身融入沉沉夜色。身后青州城内灯火点点，晚风，骤然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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