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循声踏月，雾引罗岩

门外的夜风比屋里冷得多。

那声呜咽已经落尽，可方才还贴着他心跳逼近的脚步声，也一同消失了。沈妄尘站在门槛外，断妄刀斜提在手，屏息听了片刻——客栈正对的那条岔路深处，什么都没了，只剩风穿过枯枝的细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出来。但脚已经迈了出去。

“客官！客官留步！”

店小二端着铜盆追出来，压着嗓子喊：“这大半夜的山里头瘆人，您可别乱走！特别是那条岔路，白天都没什么人去，夜里更去不得！”

沈妄尘脚步没停，只侧了侧头：“你没听见外面的声音？”

小二愣住，挠了挠后脑勺，满脸茫然：“声音？什么声音？小的刚才一直在灶房烧水，除了柴火响，什么都没听见啊。”

沈妄尘没再答话。他提刀踏入夜色，身后小二张了张嘴想喊，终究没喊出声，只把铜盆往怀里拢了拢，转身回了灶房。

门外，一轮满月悬在中天。

他顺着客栈正对的那条岔路往里走。路口荒草果然长得老高，踩上去沙沙作响。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他回头看了一眼——客栈的灯笼已经缩成豆大一点昏黄，被树影遮得几乎看不见了。

清辉泼下来，铺遍禅勉山。可这座山的黑依旧奇诡，月光只能勉强撕开薄薄一层夜幕，林木、怪石一半浸在银白里，另一半沉在浓重阴影下。山路凹凸，野草在月光下轻晃，远远近近的树影像无数静静伫立的人影，无声注视着他。

那呜咽的余音又来了，断断续续飘自山道深处，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勾着他的魂。

沈妄尘不再迟疑，迈步循声而去。

脚下碎石与野草沙沙轻响，四周安静极了，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山风掠过树梢，枝叶簌簌，混着那若有若无的凄声，引着他不断往山林更深处行。越往深处，雾气越重，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的阴冷。

就在这时——

掌心胎记猛地一烫。

没有声音，没有风，什么都没有。可胎记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戳了一下，烫得他几乎握不住刀。与此同时，断妄刀在掌中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刀柄上的缠绳微微震颤，像沉睡的兽嗅到了什么，正迫不及待地想要苏醒。

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心底那股常年盘踞的烦躁，竟在这一瞬被什么东西轻轻抚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来由的、近乎本能的冲动——往那边走。往山道最深处走。

紧接着，一个极模糊的碎片撞进脑海。像隔着厚厚的水听到的半句话，只辨得出两个音——“刀”和“山”。其余的全糊成一团，听不真切，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比任何清晰的话语都更让人发慌。

沈妄尘握紧刀柄，指节泛白。

他今天是第一次来禅勉山，连这半山腰的客栈都是随机找的。可方才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山里等着他。不是今天才等，是等了很久了。

他猛地想起七岁那年，父亲将这柄叫断妄的刀交到他手上时的神情——不是赐礼的喜悦，倒像在交付一件不得不交的东西。父亲只说这刀是“一位游方僧人留下的”，让他好好带着，“日后自有用处”。如今握着刀站在夜雾里，才隐约觉得，父亲当年那句话，似乎比他以为的要重。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疑窦，抬眼四望。

月光遍洒林间，入目只有老树、荒石，看不到半个人影。整片山林，仿佛只有他一个行路之人。

然而，就在他抬眸望向山道尽头的瞬间，异变陡生。

前方冷月之下，雾气深处，一道黑影若隐若现地浮了出来。那影子在雾中扭曲、拉长，时而凝成嫡母那双永远冰凉的眼的轮廓，时而又化作私塾先生摇头晃脑念“克己复礼”时嘴角的讥诮，最后竟隐约叠出父亲背过身去、再也不看他一眼的背影——每一张脸，都是他这十几年里最想忘掉、却怎么也忘不掉的画面。

沈妄尘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那影子不是凭空出现的幻象。它像是从他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里，被这山间的阴冷勾了出来，揉成了一团活着的、充满恶意的执念。

“嗖——”

下一瞬，那影子化作一缕黑烟，竟不是逃窜，而是直直朝着他手中的断妄刀扑来。

刀鞘骤然发烫，像饥饿的兽嗅到了血肉，贪婪地将那缕黑烟吞了进去。与此同时，他心底那股被短暂抚平的烦躁，随着黑烟入刀再次翻涌上来，比之前更烈、更沉，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刀柄，一丝一丝往他血脉里钻。

刀鞘烫得有些不正常。那股黑烟入刀之后，他非但没觉得轻松，反而觉得这刀……好像“饿”了。更怪的是，他自己也有点“饿”，说不清是肚子饿还是别的什么。

还没等他从这股诡异的吞噬感中回过神，前方浓雾深处，又悄无声息地浮出一道新的黑影。

那影子比方才更淡、更模糊，却精准地朝着他的方向，缓缓咧开一道没有温度的笑——像是嘲弄，又像是邀请。随即它贴着地面化作一缕轻烟，不疾不徐地向密林更深处溜去，仿佛笃定他会跟上来。

沈妄尘瞳孔骤缩，深吸一口气，将惊疑压下，提刀追了上去。

他追到一处山坳，脚下忽然踩到一堆松软的灰。低头一看，是一小堆燃尽的香灰，还带着一丝余温，旁边插着三根烧到一半的细香，香头暗红，像是刚灭不久。他皱了皱眉——这深更半夜的，谁在山里烧香？而且那香灰的颜色发暗，带着一丝极淡的腥气，和寺里闻到的檀香不是一回事。这地方离客栈已经有些脚程了，荒草越来越高，路也越来越窄，不像有人常走的样子。可那呜咽声又响了一下，他没工夫细想，抬脚继续追了上去。

林间雾气越来越重，像一堵堵湿冷的墙。他追了不知多久，四周的草已经长到齐腰高，脚下的路窄得只剩一脚宽。那缕黑烟忽然在一道岔路口散作三缕，分头钻入三条不同的山道。他脚步一顿，正要分辨，胎记忽然朝着最窄、最暗的那条小路猛地一烫，像被什么拽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拐了进去。

四周的景物开始变得陌生而扭曲，原本的山道早已不知去向。他彻底迷失在这片被月光遗弃的密林深处，直到在一棵巨大的枯树下停住脚步，才发现自己已经偏离了来时的路。

他站在满地月华之下，听着自己如鼓点般的心跳。

法师说最难斩的是心中执念。这山里引着他的东西，又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断妄刀。刀身还在微微发烫，刀柄上那些熟悉的纹路硌进掌心——这柄刀从他七岁起就没离过身，可直到今夜，他才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它。

梦里那柄握不稳的刀，和手里这柄，真的是同一把吗？如果是，为什么梦里他总握不稳，此刻却握得死紧，紧到指节发白？

腰间的断妄刀忽然又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像是嗅到了更浓烈的什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鞘。

沈妄尘抬起头，望向雾气深处。

在那里，一道隐约的轮廓正缓缓浮现——像是一座被岁月侵蚀的洞口，又像是一张等待已久的、沉默的嘴。

罗岩洞。

他迈开脚步，朝着那个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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