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寅末坠柴，初遇阿贺

洞塌了大半。

沈妄尘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出来的。只记得膝盖磕在碎石上，手掌撑着一块还在发烫的岩壁，头顶有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灰白色的，像兑了水的墨。他扶着洞口的断壁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罗岩洞已经不成样子了，洞口塌了半边，碎石堆到齐腰高，金链的碎屑混在岩缝里，偶尔闪一下，像垂死的萤。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赢的。最后那一瞬的记忆是断的——石拳砸下来，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再睁眼时石精已经成了齑粉，陌刀躺在手边，刀身还带着一丝余温，像刚熄了火的灶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黑得发亮。胎记不烫了，安安静静地贴在掌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头痛得厉害，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眼前时不时发黑。

他拖着刀往山下走。走得很慢，脚底发虚，像踩在棉花上。寅时末，天边刚泛出一点灰白，山间雾气还没散尽，草木上挂着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和袖口。他走得歪歪斜斜，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刚才那一下，到底是什么？

他记得时间停住了。石头悬在半空，岩浆凝成珠子，连风都冻住了。然后刀变成了纯黑色，他的手自己动了。那一刀劈出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穿着”走，像一件挂在架子上的衣服被人拎起来晃了两下。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玩意……”他低声骂了一句，嗓子干得发疼。

沿着山路往下走，坡渐渐陡了。他走得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方才洞里的事，脚下也没细看。晨雾里有一块石头半埋在枯叶底下，表面光溜溜的，像是被人摸过千百遍。他一脚踩上去。

石头滑了。

他脚底一空，整个人往前栽。本来以他的身手，趔趄一下就能稳住，可此刻浑身虚得像抽了筋，腿一软，愣是没撑住。他从山道边坡上滚了下去，碎石和枯枝噼里啪啦地跟着他一起往下滑，滚了七八丈远，后背撞上一丛灌木，又被弹了一下，最后“砰”地砸在一堆松软的柴垛上。

柴垛塌了。他躺在散了一地的干柴中间，盯着头顶灰蓝色的天，脑子里嗡嗡响。

“……操。”

“哎呀！”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脆生生的，像山雀被踩了尾巴。

沈妄尘偏了偏头。逆着晨光，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姑娘正抱着一捆干柴站在屋后，眼睛瞪得溜圆。她看起来十五六岁，脸圆圆的，鼻尖上有一粒小小的痣，头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鬓角碎发被晨风吹得乱翘。她手里那捆柴掉了一半在地上，另一半还抱着，整个人愣在那儿，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哦”。

“……你是谁啊？”姑娘歪了歪头。

沈妄尘想开口，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后背和腿同时传来一阵酸疼，又趴了回去。

姑娘把柴往地上一丢，小跑过来蹲在他旁边，凑近了看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柴火和青草的气息。

“你从那鬼门山上掉下来的？”她显得很是惊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还活着吗？”

“……活着。”他哑着嗓子说。

“哦。”她点点头，好像“活着”这个答案就足够了，然后转身朝屋里喊，“阿婆——有人从鬼门山上掉下来了——”

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什么人？”

“不知道！一个男的！摔在我柴垛上了！”

沈妄尘闭了闭眼。他觉得自己现在这模样一定很丢人——堂堂沈府出来的，提着一柄陌刀，从山上滚下来砸在人家姑娘的柴垛上。这要是传回京城，够他那些兄弟笑三年的。

姑娘又蹲回来，这回手里多了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凉水：“喝吧，我早上刚打的井水。”

他接过碗，手抖得洒了一点在衣襟上。姑娘也不催，就蹲在旁边看着他喝，眼睛亮亮的，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动物。

“你叫什么？”她问。

“……沈妄尘。”

“沈妄尘。”她重复了一遍，咬字有点含糊，“三个字，好难记。我叫阿贺。”

“阿贺。”他跟着念了一遍。

“嗯！”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你叫我阿贺就行。阿婆也这么叫。”

一碗水下去，他喉咙没那么干了，脑子也清楚了一点。他撑着胳膊坐起来，这才看清周围——这是一间依山而建的小院，院子不大，正屋三间，土墙茅顶，东头还有一间小偏房，门半掩着，里头搁着一张空板床和一只旧木箱，看着有些日子没人住了。屋后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几棵老槐树和一丛野菊。院子前面能看见山下村落的屋顶，炊烟正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往外冒。阿贺的柴垛被他砸塌了，干柴散了一地。

“我帮你把柴捡起来。”他说。

“不用不用，你坐着。”阿贺摆摆手，动作利落地把柴一根根归拢，“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还能坐着说话就不错了。”

她捡柴的动作很快，弯腰起身、弯腰起身，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沈妄尘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姑娘有点太“轻”了。她笑得热热闹闹的，说话也活活泼泼的，可他总觉得她身上少了点什么。说不上来，像一幅画颜色涂得都对，就是缺了底层的墨线。

胎记在掌心凉了一下。很轻，像有人把一枚凉玉贴上来又拿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胎记安安静静，什么异样都没有。他皱了皱眉。

“你饿不饿？”阿贺把柴归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正准备做早饭呢。阿婆熬了粥，可稠了，给你盛一碗？”

“……多谢。”

阿贺领他进了屋。正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条板凳、一个土灶，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把豁了口的菜刀。灶上坐着一口黑锅，锅里的粥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香混着柴火味，闻着就暖。

灶边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正往灶膛里添柴。她抬起头看了沈妄尘一眼——那双眼浑浊得很，像蒙了一层雾，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到他手里拎着的陌刀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从山上摔下来的？”阿婆问，声音沙哑。

“是。踩滑了。”

阿婆拿火钳拨了拨灶膛，没抬头，只问了一句：“有地方去吗？”

“山上客栈还留着间房，包袱也在那儿。”沈妄尘答得老实。

阿婆这才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发白的脸看到打颤的腿，又落到他虎口那道黑血干涸的口子上，哼了一声：“就你这样，上山走不到半路还得栽。偏房空着，板床现成的，先养两天。”

沈妄尘犹豫了一下。他确实浑身发虚，腿像灌了铅，从这儿走回客栈还有一段山路，能不能撑到地方他自己都没底。

阿贺在旁边猛点头：“对啊对啊，你脸都白了！我们这儿有药，阿婆熬的粥可稠了，你歇两天再走呗。”

“……那打扰了。”他点了点头，“我明天去客栈把包袱取回来。”

“明天让阿贺陪你去，”阿婆说，“山里岔路多，你一个人找不着。”

阿贺又猛点头：“嗯嗯，我认识路！”

沈妄尘看了她一眼，没再推辞。

阿贺已经麻利地盛了两碗粥端上来，一碗推到他面前，一碗自己捧着，坐在他对面的板凳上，脚够不着地，悬着晃来晃去。

“你今天运气好，”阿贺一边吹着粥一边说，“阿婆今早多煮了一碗粥。她平时就煮我们俩的份，多一碗都没有。”

沈妄尘没多想，只当是老人家碰巧多放了米。

阿婆在灶边咳了一声：“吃你的饭，话多。”

阿贺缩了缩脖子，老实了不到三秒，眼睛忽然落在他右胳膊上：“哎，你袖子呢？”

沈妄尘低头看了一眼。右边袖口从肘部往下被扯掉了半截，断口参差不齐，还沾着干了的黑泥。

“从山上掉下来时被树枝刮的。”他说。

“刮得这么齐？”阿贺歪着头看了看，“跟刀切的似的。”

“……树枝上挂了镰刀。”

阿贺“哦”了一声，居然又信了，扭头从墙角的竹筐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褂：“你先换上吧，袖子缺半截多冷。阿婆前几天拿回来的，说不知道谁乱丢在山道上，她捡的，洗了收着。你看，正好你能穿。”

沈妄尘接过短褂，道了声谢。短褂旧归旧，料子倒是软和，往身上一披，骨子里那股还没散干净的躁动好像松快了半寸。他只当是暖和了，没往深处想。

阿贺摆摆手：“客气啥，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你从山上来？”她又打开了话匣子，“山上有什么？我阿婆不让我往后山那条岔路走，说那边叫鬼门山，闹鬼，有妖怪。可我问村里其他人，他们只说不让去后山岔路，没人说那叫鬼门山。你说奇怪不奇怪？阿婆是不是记错了？”

沈妄尘还没接话，灶边的阿婆先开了口，声音淡淡的：“名字是我随口起的，吓你的。你倒好，逢人就问，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不听话。”

阿贺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就问问嘛……”

“问也不许问。”阿婆拿火钳敲了敲灶沿，“后山岔路不让去就是不让去，管它叫什么名。”

阿贺吐了吐舌头，不敢再问了。

沈妄尘想起洞里那只石精，想起时停那会儿，想起刀变成纯黑。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含糊道：“没什么，就是路不好走。”

“那你为什么大半夜上山？”

“……”他总不能说“被一个声音引过去的”。他想了想，说，“迷路了。”

“哦。”阿贺点点头，居然就信了，又舀了一大勺粥，“那你运气好，掉在我家屋后。要是掉在隔壁王婶家猪圈里，那才叫惨。”

沈妄尘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

阿婆在灶边站起身，把火钳靠在灶沿上，慢悠悠地往屋外走。路过沈妄尘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浑浊的目光又落在他那只握着粥碗的手上——掌心胎记的位置。

“手上那道口子，”阿婆说，“一会儿让阿贺给你上点药。山里潮，别烂了。”

沈妄尘低头看了一眼虎口那道黑血干涸的口子，点了点头：“多谢阿婆。”

阿婆没再说什么，目光又从他身上那件旧短褂上扫过，嘴角动了动，像是满意了，才掀开门帘出去。

阿贺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哟，口子挺深。你等着，我去拿药。”她蹬蹬蹬跑到里屋翻了一阵，捧出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黑乎乎的药膏，闻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手伸出来。”她拿指尖挑了一点药膏，往他虎口上抹。药膏凉丝丝的，抹上去伤口没那么胀了。

“你忍忍啊，这药有点冲。”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抹，动作意外的轻。马尾辫垂下来，发梢扫过他手腕，痒痒的。

沈妄尘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鼻尖上那颗小痣，忽然想起沈府里那些丫鬟给他上药时的样子——一个个低眉顺眼，手轻得像怕碰碎了瓷器，嘴上一个字不多说。阿贺不一样，她一边抹药一边絮叨：“你这口子像是震裂的，不是划的。你是不是握什么东西握太紧了？我跟你说，握东西不能死攥着，得留点活劲，阿婆以前教过我……”

她说了半天，忽然抬头：“你听见没？”

“……听见了。”

“那你重复一遍。”

“……握东西不能死攥着。”

“对喽。”她满意地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抹药。

沈妄尘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件旧短褂。料子洗得发白，针脚粗粗的，看着有些年头了。他忽然想起来——阿婆说这是“捡的”，可山道上哪有人乱丢衣服？这荒山野岭的，谁会把一件好好的衣服扔了？

他皱了皱眉，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山里人过日子仔细，捡件衣服不算什么事。

胎记又凉了一下。和方才一样，轻轻的，像有人拿凉玉贴了一下又拿走。他摩挲了一下掌心，什么也没摸出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从木格窗棂里透进来，照在阿贺侧脸上，把她的绒毛映得金灿灿的。她冲他咧嘴一笑，牙齿白白的，鼻尖那颗小痣跟着往上翘。

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

“那就……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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