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揽月赏灯，双妖泣月

从云外楼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阿贺带着两人往揽月峰走，路上的人比白天还多。有从竹隐峰庙会散了往那边赶的，有专门掐着点儿来看赏月会的。路两边挂着灯，隔几步一盏，沿着山路蜿蜒往上，远远看去像一条发亮的蛇。

“每年十五都这样。”阿贺一边走一边比划，“各村的人都来，连山下镇上的都来。你一会儿看赏月台那边，摆摊的能摆到半夜。”

揽月峰在半山腰有个天然的平台，三面临崖，一面对着东边的开阔山脊，是赏月最好的地方。平台上已经挤满了人，有铺了席子席地而坐的一家老小，有摆摊卖糖人、卖河灯、卖素点心的，还有几个和尚在台边支了张桌子施粥。平台正中立着一座石台，台上摆着香炉和供果，揽月峰的主事正领着几个僧人在那儿念经。

“那是揽月峰的主事，法号叫慧明。”苏景桓在旁边低声说，“人挺和气，每年赏月会都是他主持。”

沈妄尘点了点头。他注意到慧明念完经之后，有个小沙弥凑过去说了句什么，慧明点了点头，目光往人群中扫了一圈，在苏景桓这边停了停，微微颔首。

天色暗下来，东边的山脊上浮出一层银白。然后月亮从山脊后面露了头，又大又圆，黄澄澄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平台上的人一阵欢呼，有人吹起了笛子，有人放起了河灯。河灯是用彩纸叠的，里面搁一小截蜡烛，顺着平台边的小溪往下漂，一盏一盏，星星点点。

阿贺拉着沈妄尘往台边跑：“快看快看，月亮出来了！”

沈妄尘抬头，那月亮确实大得有些不像话，圆滚滚地挂在山脊上，把半边天都照成了银白色。山下村落的灯火、竹隐寺塔尖上的灯笼、各条山路上蜿蜒的灯带，全亮起来了，远远近近连成一片，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好看吧？”阿贺仰着头，脸上被月光照得白白净净的。

“好看。”

苏景桓站在他们旁边，也抬头看月亮。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我小时候第一次来赏月会，也是站在这块台子上。那时候我爹还在，他跟我说，揽月峰的月亮是禅勉山最大的，因为站得高，离天近。”

阿贺回头问：“你爹现在呢？”

苏景桓笑了笑，没答。阿贺还想再问，沈妄尘轻轻拽了她一下，她吐了吐舌头，不问了。

平台上越来越热闹，猜灯谜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阿贺钻进去猜了两个，赢了一小包松子糖，兴高采烈地捧回来分给沈妄尘和苏景桓。沈妄尘拈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

就在这时候，他掌心胎记猛地一烫。

不是之前那种慢慢热起来的烫，是突然的、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的烫。断妄在腰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刀柄微微震颤，像一条被惊醒的蛇。

沈妄尘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又往人群里扫了一圈，目光定在平台最外侧的崖边——那边灯火照不到，黑黢黢的，只有几棵老松树的影子。可他能感觉到，那黑里有东西。

“怎么了？”苏景桓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沈妄尘没答，脚已经迈出去了。他穿过人群，往崖边走去，越走越快。身后阿贺喊了一声“沈妄尘你去哪”，他没回头。苏景桓皱了皱眉，跟了上去。

崖边比平台上暗得多，灯照不到，月亮也被几棵老松挡住。沈妄尘绕到松树后面，果然看见崖边一块凹进去的石窝里蹲着两个人影。一个瘦小枯槁，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另一个稍微高一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仰着头对着月亮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词。

胎记烫得厉害，断妄在腰间嗡嗡作响。

沈妄尘的手按上了刀柄。那两个影子同时一僵，转过头来。瘦小那个怀里抱着的是一团旧棉絮，裹成一个婴儿的形状，蓝布衫那个脸上还挂着泪痕。

“别过来！”蓝布衫那个把瘦小那个往身后一挡，“我们没害人！”

沈妄尘的手停在刀柄上，没拔出来。他盯着那两个影子，骨子里那股戾气像火一样往上窜，催他把刀拔出来。刀柄在掌心越来越烫，可他看着这两个缩在石窝里发抖、瘦得皮包骨头的影子，心口忽然没来由地软了一下。像是有根极细的弦，在最深处轻轻扯了一下，硬生生把那口戾气压了回去。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手从刀柄上滑了下来。

“兄台。”苏景桓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两个人而已，你这是做什么？”

苏景桓看不见妖气，他只看见崖边蹲着两个可怜巴巴的女人。一个抱着个假娃娃，一个满脸是泪，瘦得皮包骨头。

“她们不是人。”沈妄尘低声说。

苏景桓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影子，又看了看沈妄尘：“什么意思？”

阿贺也追上来了，跑得气喘吁吁，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抬头看见石窝里那两个影子，整个人忽然安静了。她慢慢直起身，往那边走了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阿贺没答，蹲下去，凑近了些。她看了一会儿蓝布衫那个，又看了一会儿瘦小那个怀里抱着的假娃娃，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你们在等人。”她轻声说，“等了很久，一直在等。”

蓝布衫那个一愣，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看得出来？”

阿贺微微皱着眉，像是在努力分辨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你……总是在看山道。还有你……”她看向瘦小那个，“你抱着这个娃娃，一直在哄，说‘天黑前就回来’……”

石窝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蓝布衫那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瘦小那个抱着假娃娃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就是想等他回来……”蓝布衫那个哭着说，“我就想问问他在外头有没有吃苦，有没有人给他做饭……”

“我就是想看一眼我儿子……”瘦小那个把假娃娃搂在怀里，声音哑得不像话，“他那时候才这么点大，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了……”

沈妄尘站在旁边，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阿贺怎么知道她们在等人？她蹲在两个妖精面前，虽然说得断断续续，但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她们最疼的地方，像是亲眼见过似的。他之前只当阿贺是个普通山里姑娘，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这个每天笑嘻嘻的姑娘身上，好像藏着些他看不透的东西。他想问，可阿贺已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冲他笑了笑。那笑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没心没肺的。他把话咽了回去。

苏景桓站在旁边，整个人有点懵。他看不见妖气，但他听得懂人话。两个女人哭哭啼啼说自己等男人等儿子，一个抱着假娃娃，一个连儿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看了看沈妄尘，又看了看阿贺，最后把扇子往腰里一插，叹了口气。

“就算是妖，”他低声说，“也没害过人。”

沈妄尘没说话。他看了一眼那两个妖精——蓝布衫那个还在抹眼泪，瘦小那个抱着假娃娃不撒手，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我就想看一眼”。他想起映心池里那片浓稠的黑，想起底下那一点极淡的光。他的手彻底从刀柄上拿开了。

“走吧。”他说。

阿贺回头看了看那两个妖精：“你们……要不跟我们去平台上？那边亮，也有吃的。”

蓝布衫那个使劲摇头：“我们不敢去，那边人多，有和尚，我们怕被收了。”

“那你们就在这儿待着？”阿贺问。

两个妖精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瘦小那个把假娃娃往怀里又搂了搂，小声说：“这儿有月亮，月亮的光能养我们。我们每个月十五都来，就蹲在这儿，看看月亮，看看山下的人热闹。”

沈妄尘站在崖边，往平台上望了一眼。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阿贺刚才赢的那包松子糖还揣在他怀里。他又低头看了一眼石窝里那两个妖精，瘦得皮包骨头，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和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一看就是山里哪个破庙里捡来的。

他从怀里摸出那包松子糖，搁在石窝边。

“吃吧。”他说。

蓝布衫那个一愣，抬头看他。沈妄尘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苏景桓跟在他旁边，走了一段，忽然说：“兄台，方才那刀……”

“没拔出来。”沈妄尘说。

苏景桓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阿贺小跑着跟上来，一边跑一边回头往崖边看，看了好几眼才转过头来。走了一段，沈妄尘忽然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她们在等人？”

阿贺脚步顿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就是看她们蹲在那儿的样子，心里就冒出来那些话。有时候我能看出来，有时候看不出来。”

“经常这样？”

“也不是经常。”阿贺揪了揪衣角，“就……有时候。”

苏景桓在旁边听了，摇着扇子插了一句：“这本事倒是稀奇。我小时候听家里老人说过，有些人对山里的东西天生敏感，能觉出旁人觉不出的动静。姑娘这本事，说神奇也神奇，说不神奇也不神奇——山里长大的人，总比旁人多几分灵性。”

阿贺被他这么一说，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有时候能感觉到。”

苏景桓笑了笑：“能感觉到就是能感觉到，不用解释。”

沈妄尘看了苏景桓一眼，没再多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胎记已经不那么烫了，断妄也安静了下来。可方才那种“想拔刀”的冲动，他记得清清楚楚——那股戾气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都沉，像是骨子里有什么东西已经等不及了。他攥了攥拳，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苏公子方才说家里办小宴？”他岔开话题。

苏景桓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过两日，苏家庄园，派人来接二位。”

阿贺一听“小宴”两个字，眼睛又亮了。沈妄尘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赏月会散了大半，人群三三两两往山下走。沈妄尘和苏景桓在前面说着话，阿贺跟在后面啃剩下的松子糖。

谁也没注意到，平台边上一棵老松树的阴影里，一个灰袍僧人站了很久。他看完了崖边那一幕，看完了沈妄尘把手从刀柄上拿开，看完了那包松子糖搁在石窝边。然后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下了山。

竹隐寺深处，一间没有点灯的禅房里，灰袍僧人站在屏风前，垂着手。

屏风后面没有人，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辨不出形状。

“没动手。”灰袍僧人垂着手，“刀都出鞘半寸了，那丫头凑过去说了几句话，他浑身的煞气忽然就泄了，硬生生把刀收了回去。”

屏风后面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高，慢悠悠的：“那东西的容器还浅，装得少，所以压得住。等装满了，就由不得他了。”

“那丫头……”灰袍僧人顿了顿，“她似乎能看懂那些妖的执念。”

“她那点本事你又不是头回见。”屏风后的声音打断他，“不用管她。要紧的是那边得快点满起来。给你安排的事，加快。”

“是。”灰袍僧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屏风后面的影子晃了一下，灭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