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玄幻奇幻 >> 禅勉铸心录 [书号3682349]
选择背景颜色: 1 2 3 4 5 6 7 8
选择字号: 特大 大 中 小

第十五章 幻境残阳,初疑山僧

《禅勉铸心录》 禅勉斋主/著, 本章共8872字, 更新于: 2026-11-08 17:49

阿贺倒下来的时候,沈妄尘伸手接住了她。

人轻得不像话。脸上全是灰,额头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发白,连呼吸都浅得若有若无。沈妄尘把她放在窟口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又脱下自己那件被石刺撕了口子的旧短打,叠了两下,垫在她脑后。

“阿贺。”

他叫了一声。没反应。

又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脸,可她眼皮连颤都没颤。脉搏还在,腕子里那点跳动细得像一根丝线,随时要断似的。沈妄尘的手停在她腕上,心里莫名地发紧。

她刚才靠过来的时候,胎记上那股烫得发尖的热劲明明已经温下去了。他整个人从刀上涌上来的那股躁动,那种带着戾气的舒坦,被她一靠就压住了。他攥紧的拳头松了,呼吸从粗变细,从细变匀。可现在她倒了,她的手腕子底下那点脉搏跳得又细又急,像随时会断。

“阿贺,你醒醒。”

阿贺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沈妄尘立刻闭了嘴,盯着她。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像在梦里跟人争什么。然后她的眼皮开始剧烈地颤,眼珠在底下飞快地转,手指头蜷起来,攥着那根半截草绳,攥得指节发白。

“你怎么了?”沈妄尘蹲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出什么事了?”

她答不上来。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得厉害,嘴唇翕动,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不……别……”

沈妄尘的手伸到她肩头,想摇她,又停住了。

他见过她看妖气时发愣。双妖泣月那回,她盯着残影断断续续说“你们在等人”,事后自己都说不清。废经崖外,她看着守门二妖的妖气说“它们在替里头那个人守门”,也只是愣了一小会儿就缓过来了。可这回不一样。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挣不出来。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渗,手指头把草绳攥得变了形。

“你到底看见什么了?”他低声问,明知道她听不见。

他把她往石壁边挪了挪,让她靠稳,又把那件旧短打往她肩头搭了搭。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断妄横在膝上,刀身上暗红纹路还残留着一点余温。他没动,只是守着,眼睛在她脸上和石窟四周来回扫。

——她不是在犯病。她是在看什么。他没见过她这样,可他知道她现在走不开。他要是硬把她摇醒,说不定会出事。

阿贺的梦里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先是看到一座道观。山很高,云在半山腰,道观的瓦是青的,檐角挂着铜铃。一个小童蹲在观前的石阶上,拿树枝在地上画符,画得歪歪扭扭。一个老道士走出来看了一眼,笑着摇头:“错了。第三笔要往上挑,不是往下压。”小童抬起头来,约莫七八岁,瘦,眼睛亮,脸上沾着泥。

老道士摸了摸他的头:“残阳,你再画十遍。画对了,师父教你画火符。”

小童“哦”了一声,低头接着画。铜铃在风里响,山雾漫上来,把道观的一角吞了。

画面一转,小童长大了。后山练剑坪上,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手里一柄木剑,在老道士的吆喝声里一招一招地练。老道士坐在旁边石墩上,端着茶,时不时喊一句“腰别软”“脚底下踩稳了再转”。少年练得满头汗,一招不顺就从头再来。老道士教的那五招,正是残阳子几百年后在废经崖使出来的那五招,只是少年练的时候还生涩,远没有后来那股狠劲。

老道士看了一会儿,说:“残阳,这五招是底子。往后你自己琢磨,能把它们捏到一块儿,变成你自己的东西,那才算出了师。”

少年收剑站定,喘着气问:“变成什么样?”

老道士笑了笑:“等你打过我那天,就知道了。”

画面猛地一翻。

火。

整座道观在烧。青瓦炸裂,铜铃熔成铜水往下淌。老道士倒在台阶上,胸口插着一柄剑,血顺着石缝往下渗。少年跪在旁边,拼命摇他的肩膀,老道士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一群穿黑衣的人从火里走出来,为首的一个扫了一眼满地尸体,说:“一个不留。”

少年从后山的狗洞里爬出去。他爬了半夜,衣服挂烂了,膝盖磨出血,不敢哭,不敢回头。

阿贺的心口揪了一下。

画面再转,禅勉山。藏经峰西麓,日头偏西,坡上的野草被晒得发蔫。一个穿破道袍的中年道士蹲在地头,给一个老太太扎针。道士三十来岁,瘦,眉眼间还有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只是眼睛老了。老太太咳得厉害,道士一边扎一边说:“大娘,这药您拿回去煎,三碗水煎一碗,别省着。咳嗽不是大病,拖久了才麻烦。”

老太太攥着几根草药,颤巍巍地要掏钱。道士摆摆手:“不要钱。下回赶野猪的时候,您让村里人别往西边山坳去,那儿有窝崽子,惊了母的,要伤人。”

村里人叫他“散修师父”。

阿贺看见他背着药篓走山路,看见他蹲在田埂上给小孩画符,看见他半夜提着根木棍满山转,嘴里念念有词地赶野猪。看见他蹲在溪边洗草药,旁边蹲着两个小妖。

一个枯树皮似的人形,三寸来高,缩成一团,树皮缝里嵌着几片枯叶。它不会说话,只蹲着看道士洗药。道士洗完了,它伸出一根枯枝似的手指头,戳了戳药篓子,又缩回去。

另一个是一道断链子拖在地上的影子,链子断口锃亮,像新断的。它蹲在旁边,链尾拖在溪水里,被水冲着晃来晃去。它也不说话,偶尔把链子收一收,往道士那边靠一靠。

道士回头看了一眼,笑了:“跟着吧。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去。”

两个小妖就跟了他。

阿贺看见道士回到石窟,就是废经崖那座石窟,里头堆着旧书、符纸、几口破箱子。他坐在石桌边翻一本旧册子,翻到一页,皱了皱眉。那页上画着一个封印的符阵,旁边写着几行字。道士看了半天,抬头对枯树小妖说:“封你的那个阵,我大概看明白了。不是不能解,是解的人得去后山深处找一味引子。你再等两天,我把手头的事理一理,就去给你找。”

枯树小妖点点头,树皮脸上看不出表情,可它把三寸来长的身子往道士手边靠了靠。

道士又翻了一页,对断链小妖说:“你那链子,封你的人早就不在了。链子上的印我解得掉,但得先弄清楚当年是谁封的、为什么封。你再忍忍,我去藏经峰翻翻老档。”

断链小妖把链子收成一团,蹲在石桌角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画面又一转。石窟后头,道士赤着上身,抡着一柄铁锤,一下一下敲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条。火星溅在石壁上,映得满窟通红。旁边搁着几把打废的剑胚,有的断了,有的弯了,有的淬火时炸了缝。他就这么锤了修,修了锤,一锤一锤敲了三年。

有一天,他把剑从淬火桶里提出来,拿布一擦,剑身上一道极细的暗纹从剑格盘到剑尖。他对着光看了看,咧嘴笑了:“成了。”

两个小妖凑过来。道士蹲下来,把剑横在膝上,对它们说:“这把剑叫葬道。我自己打的。等收了徒弟,就把这把剑传给他。那五招剑法我也改了改,捏成一套新的,叫残阳五劫剑,一块儿教给他。”

他顿了顿,把剑插回鞘里,往石壁上一挂:“可惜,到现在也没收着个徒弟。”

枯树小妖拿枯枝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胳膊,像是在问什么。道士低头看了它一眼,笑了:“你们两个不算,学不了剑法,得收个上上根器的弟子。”

画面再转。夜里的石窟。道士一个人站在空地中间,手里提着葬道,一招一式地练。阿贺认出那五招,残阳泣血、暮色四合、长河落日、霞光万道、余烬归墟。可跟少年时练的不一样了。他把五招揉在一起,衔接处加了斜引、回旋、顿挫,打起来像落日滚过山脊,一劫接一劫,中间不留缝。最后一招余烬归墟收势时,剑尖点地,整个人定住,石窟四壁的符文被剑气激得“嗡”地亮了一圈。

他收剑站定,喘了几口气,自言自语:“残阳五劫剑,还差最后一劫没打磨透。等收了徒弟,一边教一边改。”

画面又转。道士站在石窟门口,手里攥着一沓符纸,往怀里塞了塞。两个小妖一左一右跟在脚边。道士蹲下来,对它们说:“我这几日跟那和尚,瞧了些事,见不得人,伤天害理。我得把它捅出去,让山里山外的人都瞧瞧,那和尚披着袈裟底下是什么东西。”

枯树小妖拿枯枝手指头扯了扯他的袖子,像是在拦他。断链小妖把链子往他脚边绕了一圈。

道士笑了笑:“没事。我先把这东西贴到山门的公开榜上,大白天的,他不敢怎样。等我回来,就带你们去找引子、翻老档。”

他把那沓符纸往怀里又按了按,起身往山道上走。两个小妖跟了几步,被他回头摆手拦住了:“你们别跟。目标太大。在窟里等我。”

两个小妖就停在窟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山道走远。枯树小妖蹲在门槛上,断链小妖趴在它旁边,链子拖在地上,一动不动。

山道弯弯绕绕,两边是松林。道士走到半路,迎面来了一个和尚。

阿贺拼命想看清那和尚的脸。可那张脸始终笼在一层雾里,只看得见一件灰扑扑的旧袈裟,下摆沾着泥。和尚低着头走,手拢在袖子里,很白净。

道士也看见了和尚。他脚步顿了一下,手往怀里摸了摸,摸到那沓符纸,又挺了挺腰,继续往前走。

两人擦身而过。

就在擦身的那一瞬,和尚抬了一下眼。

阿贺只看见那双眼,平,冷,像一口深井往下看,看不见底。就一眼。和尚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白净的手指头掐了个诀,快得像抖了一下。

“残阳子。”和尚开口,声音不高,“贫僧给过你一天考虑。”

道士站住了。他张了张嘴,像要说话。可他的喉咙“咔”地一声轻响,整个人往后倒下去,后背撞上山道边的松树,慢慢滑坐在地上。怀里的符纸撒了一地,被山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手里还攥着几根草药,是给村里老太太治咳嗽的,出门前顺手揣的。指头缝里夹着一根,攥得死死的。

他到死都没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和尚站在原地,收回手指,低头看了一眼满地散落的符纸,又看了一眼瘫坐在松树下的道士尸身。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往下一按。

没有声音,没有风,可满地的符纸忽然像被什么从底下抽走了,一片接一片地化掉。山道上的、松针上的、半空飘着的,一眨眼的工夫全没了,连灰都没剩。残阳子的尸身也从脚开始,一点一点散成细尘,顺着山道边的草叶滑下去,滑进土里,什么都没留下。那几根攥在指头缝里的草药掉了出来,在半空里打了个旋,也没了。

和尚收回手,拢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袈裟下摆从方才尸体坐过的地方拖过去,山道上干干净净,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拐过山道弯,不见了。

画面最后定在石窟门口。枯树小妖和断链小妖还蹲在门槛上等。枯树小妖等得久了,枯枝手指头一下一下抠着门槛上的青苔,抠出一道小沟。断链小妖把链子拖到山道上,往道士走的方向伸了伸,又收回来,盘成一圈,趴在上头。

它们等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山道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符纸飞回来,没有道士的脚步声,连风都没吹来一点东西。

枯树小妖蹲在门槛上,枯枝手指头抠着青苔,抠出第二道小沟。断链小妖又把链子往山道上拖了拖,拖到山道中间,趴在上头等了半天,又慢慢收回来。

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们只知道他出去了一趟,没回来。

可它们还是在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石窟里的旧书蒙了灰,符纸朽成了碎末,石桌上的册子被潮气沤烂了边角。两个小妖守在窟口,枯树小妖的树皮上又裂了几道缝,断链小妖的链子锈了一截。它们等的人再也没回来。

后来,石窟里头开始有动静。

起初很轻,像有人在翻书页。枯树小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断链小妖把链子伸进去探了探,缩回来时链尾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气。再后来,动静越来越大。夜里有风从窟底往上灌,带着一股纸灰味,把窟口的碎石子吹得沙沙响。枯树小妖和断链小妖吓得往门槛外挪了挪,可没过多久又挪回去,那是它们守的地方,不能走。

再后来,窟里有了影子。

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在石桌边坐着,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把碎纸片,一张一张地翻。偶尔站起来,在石窟空地上走两步,身形晃得像水里的倒影。枯树小妖壮着胆子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影子没理它。断链小妖把链子往影子脚边绕了一圈,链子穿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影子就这么留在石窟里了。日复一日地坐着翻纸片,偶尔站起来走两步。两个小妖就这么守着,守着那个影子,守着那件再也没人办的事。

它们不知道那影子就是残阳子。它们更不知道,残阳子早就死在半道上了,死在一个和尚的一指之下,尸身被化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窟里那个翻纸片的,是他死后怨气不散、执念凝成的影子。残阳子本人到死都没能回到这座石窟,可他的执念回来了。他的执念在等,等一个能回答它“何罪之有”的人,等一个能替它把两个小妖的事办完的人。

守到几百年后,一个提刀的年轻人带着一个黄毛丫头走进废经崖,劈了纸人阵,杀了它们,封了那个影子。

“替里头那个人守门。”阿贺在梦里听见自己说。

“封我的人还在吗?”断链小妖对着空山道问,没人答。

“没拦住。”枯树小妖对着空荡荡的山道说。

“对不住。”断链小妖把链子收成一团,缩在门槛角上。

阿贺醒了。

她是猛地坐起来的,后背撞上石壁,“咚”一声闷响,整个人弹了一下,眼睛睁得大大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她张着嘴喘了好几口气,眼神散着,好一会儿才聚到沈妄尘脸上。

“你怎么了?”沈妄尘已经蹲到她面前了,一只手按在她肩头,语气急得他自己都没察觉,“出什么事了?你看见什么了?”

阿贺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沈妄尘把水囊取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灌了两口,呛了一下,咳了几声,才缓过来。

“我……看见他了。”阿贺的声音还发飘,“残阳子。”

沈妄尘按在她肩头的手松了松,没拿开:“看见什么了?”

“他小时候在南神域的一个道观里,师父教他画符、教他五招剑法。后来道观被一伙黑衣人烧了,师父死在台阶上,他一路逃到禅勉山,在藏经峰西麓落脚,给村里人看病画符。”阿贺的语速很快,像怕忘了似的,“他收留了两个小妖,答应它们去后山深处找引子解封、去藏经峰翻老档查来历。他还打了一把剑,叫葬道,打了三年,想等收了徒弟传给他,连那五招剑法都改好了,叫残阳五劫剑。结果没来得及。”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他查到那个和尚的事,见不得人,伤天害理。他把证据写在符纸上,要去山门的公开榜上贴。走到半路,迎面来了一个和尚。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和尚抬了一下眼,就一眼。”

“我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只看见那双眼,平,冷,像井底。然后他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白净的手指头掐了个诀,快得像抖了一下,说了句‘贫僧给过你一天考虑’。残阳子就倒了。喉咙‘咔’地一声,人就倒了。符纸撒了一地,手里还攥着给村里老太太治咳嗽的草药。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她吸了口气,接着说:“然后那个和尚没走。他站在原地,抬手往下一按。满地符纸全化了,残阳子的尸身也从脚开始散成细尘,滑进土里。连那几根草药都没了。山道上干干净净的,跟从来没这么个人一样。”

沈妄尘的手指头蜷了一下。

“他清了场。”阿贺说,“一点痕迹都没留。”

沈妄尘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和尚长什么样?”

“看不清。”阿贺摇头,“脸笼在雾里。只看见穿一件旧袈裟,灰扑扑的,下摆沾着泥。手很白净,掐诀快得看不清。”

“什么样的袈裟?有没有什么记号?”

阿贺皱着眉想了半天:“就是旧袈裟,灰扑扑的……没什么记号。我看不清。”

沈妄尘站起来,在窟口来回走了两步。残阳子说“一个和尚身上有跟断妄同源的气息”。阿贺看见一个和尚抬了一下手指,残阳子就死了,然后那和尚把现场清得干干净净。两件事对上了,残阳子确实是被和尚杀的,而且杀完之后还被人抹了个干净。可什么样的和尚?这禅勉山五大山峰里上千号和尚,穿灰袈裟的不止一个,手白净的也不止一个,但是,有那种实力的应该不多。

“那两个小妖呢?”他问。

“在窟口等。”阿贺的声音更低了,“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山道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符纸,没有脚印,什么都没有。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出去了一趟,没回来。可它们还是在等。等了很久很久,后来石窟里头开始有动静,有翻纸页的声音,有影子在石桌边坐着。两个小妖以为他回来了,就接着守门。”

她抬起头来看他:“我们在窟外杀的那两只守门妖,就是它们。枯树人妖,断链妖影。它们在替残阳子守门。它们不知道他早就死在半道上了,它们守着的那个,是他死后执念凝成的影子。残阳子本人,到死都没能回到这座石窟。可他的执念回来了。他的执念在等,等一个能回答它‘何罪之有’的人。两个小妖不知道这些。它们接着守门,守了几百年,守到我们来了,一刀砍了它们。”

沈妄尘没说话。

他想起纸人阵碎空,两只守门小妖现身,三招两式就被他砍了。阿贺当时说了一句“它们在替里头那个人守门”,他听见了,没细想。后来断妄吸了它们的妖气,刀身烫了一阵,他只觉得舒坦。

他记得第一刀砍在枯树小妖身上的时候,那小东西连躲都没躲,就蹲在那里,像一根枯树枝。他一刀劈下去,树枝裂开,妖气散了。第二刀,断链小妖把链子往他脚边甩了一下,不是打他,像是要拦他。他没在意,反手一刀,链子断了,影子散了。他那时候只觉得它们挡路了。

“沈妄尘。”阿贺叫他。

“嗯。”

“你当时说‘它们拦我路了’。”阿贺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可它们只是想替里头那个人守门。它们不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它们什么都不知道。”

沈妄尘站在窟口,背对着她。

“我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杀?”

“因为它们拦我路了。”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重复给自己听,“我懒得分辨。懒得绕开。懒得放走。”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顿了一下。他顿了一下,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没什么波动。换作刚进山那会儿,他大概会多说两句,解释一下。现在他懒得解释了。

阿贺没再追问,可他听得见她攥着草绳的手指头在微微发响。

“你以前不这样。”阿贺轻声说。

沈妄尘没答。

他站在窟口,看着外头灰白的天光。脑子里转着几件事:残阳子说“一个和尚身上有跟断妄同源的气息”;阿贺看见一个和尚抬了一下手指,残阳子就死了,然后那和尚把现场清得干干净净,跟从来没这么个人一样;两个小妖替残阳子守了几百年的门,到死都不知道守的人早就不在了,它们守着的只是执念汇聚的影;还有那把葬道,那把打了三年、本来想传给徒弟的剑。

这些事情拼在一起,像一张网,可网眼里全是窟窿。他抓不住。

“竹隐寺的和尚,”他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真的都是好人吗?”

阿贺听见了,抬起头来看他。

沈妄尘没回头,接着说:“残阳子修了一辈子正道,给村里人看病画符。他说那和尚要他干伤天害理的事,他准备揭穿,就被杀了。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阿贺,你看见的,那和尚就抬了一下手指。杀完了,还把现场清了。”

阿贺“嗯”了一声。

“可那和尚是谁,我们都不知道。”沈妄尘转过身来,“你看见的是一张看不清的脸,一件旧袈裟,一只白净的手。禅勉山里上千号和尚,穿袈裟的不止一个,手白净的也不止一个。残阳子说‘一个和尚’,你看见‘一个和尚’,可这山里,和尚到处都是。”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不过……有这种实力的和尚,应该不多。”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又摇了摇头,像要把刚冒出来的念头摁回去:“袈裟可以换,可以借。你看的是幻境碎片,残阳子记了几百年,记岔了、记混了都有可能。”

阿贺看着他,没接话。

“了尘大师……”沈妄尘说了半句,停住了。他想起了尘用引煞的方法来试验自己,想起苏园里了尘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了尘大师……应该不至于吧?”

阿贺还是没接话。她靠着石壁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沈妄尘,那两个小妖等了几百年,等到死,也没等到残阳子回来。它们临死前,知不知道残阳子早就死了?”

沈妄尘没答。

阿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草绳:“它们守在那里,以为残阳子还在里头。它们替他守门,守到我们来了,一刀砍了它们。”

她的手攥紧了草绳。

“它们什么都不知道。”

沈妄尘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我记下了。”

阿贺抬起头来看他。

“残阳子的事,我记下了。两个小妖的事,我也记下了。那把葬道,那套残阳五劫剑,还没传出去的,我也记下了。”沈妄尘把断妄从地上拔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刀身上的灰,“等查清楚那个和尚是谁,一起算。”

阿贺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肩膀绷得没那么紧了。

“走。”沈妄尘站起来,伸手拉她。

阿贺扶着他的手站起来,腿还在打颤。沈妄尘没松手,让她靠在自己胳膊上,一步一步往窟外挪。

出了废经崖,山道上的雾薄了些,天边还剩最后一层灰白的光。两人沿着山道往村子的方向走,阿贺靠在他胳膊上,腿脚慢慢有了点力气。

走了一程,沈妄尘抬头往东边望了一眼。藏经峰的方向还亮着几盏灯火,在山雾里晕成一团。他脚步慢了半拍。

阿贺察觉了,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本来想直接去藏经峰。”沈妄尘说。

阿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天快黑了。”

“嗯。”

“明天去也一样。”阿贺说,“今天这一趟,你也累了。我也……”她没往下说,可攥着他袖子的手紧了紧。

沈妄尘看着东边那几盏灯火,没说话。

他想去。现在就去。残阳子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一个和尚身上有跟断妄同源的气息”。阿贺看见的那个和尚,抬了一下手指,人就没了。他手里这把刀到底是什么?那个和尚到底是谁?那两个小妖当年是谁封的、为什么封?残阳子没查完的事,他想接着查。

可他低头看了一眼阿贺。她脸色还没缓过来,嘴唇还白着,走路都往他胳膊上坠。带着她夜上藏经峰,不是好主意。

“明天。”他把目光从东边收回来,“先回家。”

阿贺“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两人继续沿着山道往村子方向走。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把路边的草叶子染成灰蒙蒙的一片,虫鸣声一阵接一阵地响。

走了一段,沈妄尘忽然开口:“明天我去藏经峰。”

“嗯。”

“先查那把刀。”他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理清思路,“残阳子说‘一个和尚身上有跟断妄同源的气息’。那把刀到底是什么来历,残卷里应该有记载。”

阿贺听着,没插话。

“再查那个和尚。”沈妄尘接着说,“残阳子看见的、你看见的,那个穿旧袈裟的和尚。藏经峰的旧档里,说不定有记录。”

“还有那两个小妖。”阿贺接了一句。

“对。”沈妄尘点了点头,“它们当年是谁封的,为什么封。残阳子答应过它们的事,没办完。他没查完的,咱们接着查。”

阿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看不太清他的脸,可她觉得他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被谁推着走的那种,是他自己拿定了主意。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沈妄尘看了她一眼:“你身子还没好。”

“明天就好了。”阿贺说,“再说了,藏经峰的书楼大,你一个人翻,翻到什么时候?我帮你翻。”

沈妄尘没再说什么。两人沿着山道继续往前走,村子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显出来,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混着柴火和米汤的味道。

走到村口时,天已经黑透了。阿婆家的院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灶火的光。

沈妄尘在院门外站了一下,把怀里的子瓶摸出来看了一眼。瓶子温着,瓶底那道影子蜷成一团,偶尔撞一下瓶壁,撞得闷闷的。他把瓶子收回去,回头又往东边望了一眼。藏经峰的方向已经被夜色吞了,只剩几盏灯火在雾里晕着。

明天。

明天去藏经峰,先查那把刀,再查那个和尚。还有那两个小妖,它们当年是谁封的,为什么封。残阳子没查完的事,他接着查。

他收回目光,推开了院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wap_17K
  • 下载17K客户端,《禅勉铸心录》最新章节无广告纯净阅读。
  • 17K客户端专享,签到即送VIP,免费读全站。
更多

编辑推荐榜

1 大展鸿途
2 风起龙城
3 大秦第一熊孩子
4 仙穹彼岸
5 特种兵之最强国术系统
6 当昼与夜再次相遇
7 夫君寡嫂生野种?来!做亲子鉴定
8 重生改嫁战神公爹,家暴前夫吓尿了
9 协议结束,亿万总裁跪着求续约
10 少年战歌
资讯快递
人气热销 言情热销
潜力大作 女生必读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十五章 幻境残阳,初疑山僧》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

换一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