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术不贱卖

老道淡淡颔首，继续讲故事，道尽传道真谛。

“数年之后，晋国出了一名游士，习得夜视邪术，无德无品，不修心性。”

“此人仗着神通窥探邻里隐私，偷窥他人密室，手握把柄肆意要挟敛财，横行乡里，作恶多端。最终触犯国法，身遭重刑，家破人亡。”

故事讲完了，老道抬眸看我，沉声问道：“此番因果，你悟出什么道理？”

我心神澄澈，即刻应答：“术法不可轻传，无德之人学艺，只会为祸世间，造孽害人。”

“是不能，不是不可。”老道一字一顿，郑重纠正道，“此为道门铁律：道不轻传！”

“弟子谨记教诲！”我躬身应答。

老道沉默片刻，继续娓娓道来：“春秋时期的鲁国，有个隐士叫冶子，精于器具打造修缮，通晓天地玄机，手艺冠绝一时，堪称当时的大国工匠。寻常人习得他技艺的一二，便可安稳养家，富足度日。”

“乡邻众人皆想免费学艺，纷纷登门讨要技法，屡屡被冶子回绝。众人不解，私下议论，骂他吝啬自私。”

“冶子听闻流言，不怒不辩，索性在院门立一块木牌，亲书六个大字：道术不贱与人。”

“曾有富商，轻视他的手艺，又贪图技艺，还不愿重金求学。他带些许碎银登门，劝冶子，天下手艺，本就为人所用，身怀绝技藏而不授，白白浪费资源。

“冶子却说，我的一身真本事，皆是经年吃苦，日夜参悟，耗尽心血所得。如果旁人随口讨要，我便轻易传授，是自轻大道，自贱其术！

“学艺得来太易，便无所敬畏，不知珍惜。无敬畏之心者，得比术必狂妄，终将作乱造孽，祸乱四方！”

我听得浑身燥热，细密冷汗浸透衣衫，瞬间幡然醒悟，满心羞愧。

回想过往，我初学得几分风水皮毛，便毫无底线全盘托出。

客户问化解之法，我便竹筒倒豆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唯恐对方听不懂，反复拆解，细致讲解，半分师门规矩、半分术法尊严都没有。

恩师重金酬谢，我尚且百般推辞，视礼数为无物。

对比古之先贤风骨，我往日所作所为，何其浅薄！

“景贤，你要记牢。”老道目光灼灼，字字诛心，“所谓术不贱卖，卖的从不是钱财，是礼数，是德行，是正道尊严！

“自重者，人恒重之。术有风骨，道有尊严，方能济世渡人、造福一方。”

“弟子，谨记在心！”我躬身叩首，心神通明，“往后必守本心、存敬畏、有风骨，不轻传一术，不贱卖一道，恪守师门底线！”

老道不再言语，屋内陷入沉寂。

我双膝跪地，已经一刻钟了，双腿麻木僵硬，却始终不敢起身。

我满心期盼老道开口收徒，却又不敢催促分毫，只能静静等候。

片刻静默后，老道再度开口，抛出第三个千古典故：“东汉张仲景，医圣之名流传千古，医术冠绝天下，悬壶济世，救人无数，世人尊为圣贤。

“建安年间，瘟疫横行、民生凋敝。王粲，王仲宣，建安七子之首，年少成名、风华绝代、名动天下。

“一天，郡府宴饮，名士云集、高谈阔论。张仲景席间偶遇王粲，遥遥观气，一眼看破病根。

“王粲那时年少康健，神采飞扬，看似无半分病痛，然肌理深处暗藏青灰郁气，少阳经脉郁结，隐毒伏脏，日久必成绝症。”

喝了口茶，老道缓缓叙出当年的一幕： “张仲景上前拱手，直言相告：公子身藏隐疾，当下无症状，二十年后必爆发。届时双目失明，眉毛尽落，半年之内，性命不保。

“满座宾客哗然，都觉得医圣危言耸听，故作惊人之语。

“张仲景惜才心切，主动奉上秘制五石汤，直言当场服下，可涤荡脏腑隐毒、根除病根，保终身无虞。

“王粲正值意气风发之时，自认体魄强健，只当张仲景沽名钓誉，夸大其词，便婉言谢绝汤药，不以为然。

“二十年光阴弹指即过，二人再度偶遇，昔日翩翩青年才俊，已然步入中年。

“张仲景一眼望见王粲形容枯槁，眉毛脱落，双目浑浊，长叹一声说，当年若听吾言，何至于此！

“王粲幡然忆起前事，满心悔恨，羞愧难当，慌忙遮掩面容，追问补救之法。

“张仲景缓缓摇头，满眼惋惜，病根潜伏二十年，毒侵经络骨髓，药石无医，无力回天。

数月之后，王粲双目失明、重疾爆发，四十一岁含恨而终。”

讲完故事，老道抬眸看着我，骤然发问：“你说，王粲究竟因何而死？”

我微微沉吟，据实回答：“身染隐疾，药石难救，因病而亡。”

“错！”老道断然否定，一语道破天机，“他是被‘提前道破的天命’害死的！”

我骤然怔住，满心错愕，不理解老道的言外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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