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鼠的崩溃

毛灵溪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真的可以"看见"方向。

那不是用眼睛看。

掌心那枚小小的猫形印记跳动着，像在她体内牵出一根无形的线，线的另一头，拴在城东几十公里外的某个地方。她闭着眼都不会走错——地铁三号线，换乘七号线，科技园站B口出，抬眼就是那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

"灵创科技……"她念着楼下指示牌上的公司名，仰头往楼顶看，"十二层，对吧？"

"错不了。"毛九缩在她帆布包的侧袋里，只露出半个脑袋，金色的瞳孔眯成一条缝，"越靠近，子鼠的神魂共鸣越清楚。啧，这小子的神魂，是十二生肖里最活泼的一个，隔着三条街都在蹦跶。"

"那敢情好，找起来省劲。"

"省什么劲。"毛九的语气却沉了下来，"你再仔细'看'，那共鸣旁边，是不是还缠着一团东西？"

毛灵溪依言凝神。

下一秒，她的眉头拧紧了。

果然。那道雀跃的金色神魂之外，还裹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黑色雾气，像油渍一样黏在上头，正一点一点往里渗。那雾气阴冷、黏腻，光是"看"着，都让她心口发堵。

"浊气。"毛九的声音压得极低，"已经缠上子鼠了。比我担心的，还快。"

"会怎样？"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这东西会顺着神魂，把人心里最脆弱的那根弦往死里拨。"毛九从包里跳出来，落到她肩头，压低声音，"至于这小子最脆弱的是哪根弦——上去你就知道了。走吧，再磨蹭，黄花菜都凉了。"

毛灵溪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写字楼的玻璃门。

正是上班时间，大堂里人来人往。

她正琢磨怎么混过门禁，一个抱着外卖箱的小哥正好刷开闸机，她赶紧侧身跟在后头溜了进去。电梯里全是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毛九往她衣领里一缩，装成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黑猫玩偶。

电梯一层层往上爬。

毛灵溪盯着跳动的数字，心里那根线越绷越紧。到了十层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掌心一烫——那团灰黑色的浊气，明显浓了。

"叮。"

十二层，到了。

电梯门一开，正对的就是一面公司形象墙——"灵创科技"四个银色大字，底下是一行小字：让机器，拥有思考的能力。

字是好字，气派也足。

可形象墙后头那片办公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丧气。

"您好，请问您找哪位？"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职业性地笑了笑，可那笑容有点勉强，眼睛下面还挂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

毛灵溪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子鼠这一世叫什么。但她有办法——她垂下眼，借着前台的电脑屏幕反光做掩护，悄悄感受了一下掌心印记的牵引。暖流直直指向办公区最深处那间独立办公室。

她睁开眼，信口道："我找你们技术部的舒先生。"

舒，鼠姓舒。

这是方才在路上，毛九塞进她脑子里的零碎传承之一——十二生肖转世为人，大多会鬼使神差地，挑一个跟自己属相沾亲带故的姓氏。子鼠，便多姓舒、苏、束。

前台小姑娘果然接了话："舒先生？您是说舒总吧——舒灵舒总。"

舒灵。

毛灵溪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面上却不动声色："对，就是他。我是他远房表妹，从老家过来的，给他送点东西。"

"您是舒总亲戚啊？"小姑娘的表情一下子从职业变成了真切的为难，还掺着点担忧，"那您来得……可太是时候了。您快帮忙劝劝他吧，再这么下去，人要出事的。"

"出什么事了？"

"唉。"小姑娘叹了口气，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区深处，压低了声音，"您是不知道，我们公司这阵子出了大问题。本来谈好的B轮融资，临签约黄了，最大的投资人要撤资。紧接着，好几个核心工程师被对手公司挖走，连CTO都递了辞呈……"

她越说声音越低："公司难，大家都着急。可舒总他……他着急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半个月了。"小姑娘伸出手，比了个"十五"的手势，"整整半个月，他没回过家，就住在公司。整夜整夜地写代码、改方案，烟一根接一根，脾气暴躁得吓人。前天市场部总监只是进去问了句工资还发不发，他当场就把机械键盘给砸了——那键盘据说好几千呢。"

她咽了口唾沫，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惧意："今天早上更吓人。他一进办公室就把自己关起来，里头一会儿咳嗽，一会儿砸东西，谁敲门骂谁。我们几个商量着要不要打120，又怕……又怕他真出点什么事。"

毛灵溪和衣领里的毛九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上了。

公司危机，正好戳在舒灵的命门上——一个十七岁就拿全国冠军、一路被捧成天才的人，最怕的从来不是吃苦，而是"我不行了"这四个字。年兽的浊气顺着这道裂缝钻进去，把他心里那点自我怀疑、那点对失败的恐惧，放大了何止十倍。

"我进去看看他。"毛灵溪说。

"哎，您等等——"

小姑娘没拦住，她已经迈步走进了办公区。

办公区里，一片愁云惨雾。

几十个工位上坐满了人，却没几个真在干活的。有人对着屏幕发呆，有人偷偷刷着招聘软件，还有三两成群凑在一起，压着声音议论，眼睛却时不时往最深处那扇紧闭的门瞟。

"听说了吗，账上的钱只够发这个月工资了……"

"我昨天面试都去了，对面给涨三成。"

"你们说舒总会不会……真的撑不住了？当初跟着他，不就是图他那股劲儿吗，你看他现在那样子……"

议论声像苍蝇，嗡嗡的。

毛灵溪一路往里走，越靠近那扇门，掌心就烫得越厉害。那团灰黑色的浊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压得她呼吸都有些发闷。她甚至能"感觉"到门后那个人的状态——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弦，随时会"啪"地断掉。

她刚走到门口——

"滚——！都给我滚——！"

一声嘶哑到变形的怒吼，从门缝里炸出来。

紧接着是"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扫下了桌子。

几乎就在同时，整层楼的灯光毫无征兆地疯狂闪烁起来！

"滋啦——滋啦——"

办公区的吊灯明灭不定，所有的显示器同时花屏，疯狂跳动着一串串乱码；角落里那台打印机"啪嗒"一声自己启动了，吭哧吭哧往外吐着空白的废纸；连茶水间的微波炉、咖啡机，都发出了不正常的嗡鸣。

员工们吓得一片惊呼。

"又来了！这都今天第几回了！"

"邪门了，是不是线路老化啊？可物业上周才检修过……"

"你们觉不觉得……每回舒总一发火，这些电器就跟着犯病？"

最后一句话一出口，周围几个人都打了个寒噤，没人敢接。

毛灵溪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不是闹鬼，也不是线路问题。

是舒灵的本命神通——"赋灵"，在他情绪彻底失控的时候，不受控制地外泄了。他自己还浑然不觉，可他身边所有没有生命的电器、设备，都被那股失控的力量搅得"活"了过来。

"这就是浊气最阴的地方。"毛九在她耳边飞快地说，"它不光逼他崩溃，还逼得他的能力跟着暴走。能力一动，神魂的气息就藏不住——等于在黑夜里点了一盏大灯，生怕夜枭找不着门！"

毛灵溪的心一沉。

也就是说，从舒灵第一次砸键盘、电器开始犯病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给夜枭"报信"了。

这半个月，他每崩溃一次，敌人就近一分。

而此刻满层楼的电器一起暴动，这信号……强得怕是能隔着半座城都被捕捉到。

"来不及了。"她低声说，伸手推开了那扇门，"我得在他们到之前，先把他拉回来。"

"记住，玉符只能替他争一口气。"毛九的声音追着她，"他要是自己不想站起来，神仙也救不了。"

"我知道。"

她推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把办公区那些窃窃私语和闪烁的乱光，都关在了外面。

"你一直说浊气放大负面情绪。"毛灵溪借着关门的掩护，用气声飞快地问，"放大到最后，会怎么样？"

"分三层。"毛九的声音也压得极低，贴着她的耳朵，"头一层，人只是性情大变，焦虑、暴躁、钻牛角尖，身边的人只当他是压力大。这时候救，最容易。"

"第二层呢？"

"情绪彻底失控，能力跟着暴走，就像他现在这样——满屋子电器自己发疯。这一层，神魂已经被浊气咬开了口子，夜枭循着波动找上门，十个里有九个跑不掉。"

毛灵溪的心往下沉："第三层。"

毛九沉默了一下。

"第三层，人不再痛苦了。"它说，"因为那点'想做好'的心气，被彻底磨没了。要么成了一具行尸走肉，神魂被夜枭冻住，乖乖当废人带走；要么——"

它的金瞳看向那个缩在椅子里的身影。

"——彻底倒向黑暗，把年兽当成救命稻草，主动为它卖命。那种，最难救，也最可怕。"

"他现在在第几层？"

"第二层，正在往第三层滑。"毛九的尾巴尖绷得笔直，"灵溪，你得快。我们赶到的时候，夜枭多半也在路上。你只有很短的时间，在他彻底滑下去之前，把他喊回来。"

"可我不会打架。"毛灵溪喉咙发紧，"万一他不听我的，万一夜枭真上来了——"

"你不需要会打架。"毛九打断她，金瞳定定地看着她，"你是猫将军的传人。你要做的，从来不是替他们打赢谁。"

"是让他们自己，重新想站起来。"

毛灵溪还想再问，椅子里的人却先一步有了动静。

办公室很大，此刻却乱得像被洗劫过。

文件散了一地，机械键盘摔成两瓣，一个显示器歪倒在桌上，屏幕还在滋滋冒火花。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设备的乱光在墙上乱晃，把整间屋子映得像个诡异的水族箱。

办公椅里，陷着一个年轻人。

灰色连帽卫衣，乱糟糟的头发，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整个人瘦得像是几天没好好吃过饭，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是两团化不开的青黑。

只有那双眼睛还烧着东西——不是光，是一种近乎癫狂的、被恐惧点着的焦躁。

听到门响，他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低吼："我说了，滚出去——！"

看清进来的是个陌生女孩，他愣了一瞬，随即更加暴躁："你谁啊？谁让你进来的？前台！前台死哪儿去了！出去！"

"舒灵。"毛灵溪没有退，反而反手把门带上，往前走了两步，"你先别激动，深呼吸，听我说一句——"

"我没空听你说！"舒灵猛地撑着桌子站起来，又痛苦地一把捂住了太阳穴，仿佛脑子里有无数根针在扎，"完了……全完了……融资黄了，老周带着技术组走了，账上的钱……是我没用，是我亲手把公司搞成这副鬼样子的……"

他语无伦次地喃喃着，身子晃了晃，扶住桌角才没倒下。

这不该是一个公司CEO的样子。

这是一个被恐惧和自我否定彻底淹没、马上就要溺死的人。

"这些不怪你。"毛灵溪盯着他的眼睛，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舒灵，你现在的焦虑、害怕，都不是你本来的样子。你被一种东西影响了，它在故意把你的恐惧放大。"

"放大？"舒灵惨笑一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用得着它放大吗？！"

他猛地抓起桌上一份文件摔过来，纸张散落一地。

"你自己看！公司财报！这是我亲手写的代码、亲手带出来的团队！"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十七岁拿全国编程冠军，二十岁辍学创业，报纸管我叫神童，投资人追着给我送钱！所有人都说我舒灵是要改变世界的！"

"结果呢？"

他摊开双手，环顾着这间狼藉的办公室，像在看一个巨大的笑话。

"三年。就三年。我把所有人的期待、所有的钱、所有跟着我的兄弟……全败光了！我不是什么神童，我就是个……就是个眼高手低的笑话！"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陡然拔高。

整间办公室的电器也跟着彻底疯了——

"砰！"

角落里那台咖啡机毫无征兆地炸开，滚烫的热水和咖啡粉喷了一墙。头顶的吊灯剧烈摇晃，一台壁挂空调的出风口咔咔作响，连地上散落的A4纸都簌簌地抖起来，像是有了生命，正恐惧地朝墙角缩去。

毛九在她脑海里急声示警："看见了吗？灰黑信号正在冲顶！他每自我否定一句，浊气就吞他一口——再这么下去，不出十分钟，他要么直接疯，要么神魂被冻成废人！"

毛灵溪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

办公区外，那个前台小姑娘显然也被这满屋子暴动的电器吓坏了，缩在工位上，瑟瑟发抖，却还强撑着没有丢下前台乱跑。

"听我说。"毛灵溪快步退回前台，语速极快，"不管待会儿进来什么人、听到什么动静，你立刻钻到桌子底下去，用椅子挡住自己，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数到两百再出来。记住了吗？"

"你……你是谁？"小姑娘声音发颤。

"来救你们舒总的人。"毛灵溪按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你们舒总，是个会自己啃泡面、也不拖欠你们工资的好人，对吗？"

小姑娘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用力点头。

"那就信他一次。"毛灵溪说，"也信我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这份镇定是从哪儿来的。或许是怀里毛九的温度，或许是昨晚那个接受了使命的自己。她只知道，从踏进这栋楼起，她要护的就不只是一个生肖，还有这些无辜的、会被卷入这场暗战的普通人。

安顿好前台，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掌心贴着胸口那枚发烫的印记，声音压得极低。

"毛九，我有点怕。"

"怕就对了。"黑猫从她衣领里探出半个脑袋，金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办公室那扇门，"不怕的那是莽夫。你太奶奶当年第一次独自找生肖，回来躲在后厨，连吃了三天桂花糕压惊。"

"……真的假的？"

"我骗你做什么。"毛九甩了甩尾巴，"怕，不耽误事。猫将军这三十六代，没一个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她们只是怕归怕，脚没往后退。"

"我该怎么叫醒他？"毛灵溪问，"就像你在店里叫醒我那样？"

"你那会儿是玉符认主，水到渠成。他不一样。"毛九的声音沉了下来，"浊气已经缠上他了。我能帮你压住外面那层雾，可他心里那只'怕'，我够不着。能进去的，只有你。记住——别跟他讲道理，人在恐惧里听不进道理。你得让他想起，他到底是谁。"

她咬了咬牙，正要上前去唤醒舒灵——

就在这时。

办公室门外，传来了电梯到达的、清脆的一声——

"叮。"

那声音在一片电器的狂躁嗡鸣里，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平静。

毛九浑身的毛"唰"地全炸了起来，金色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不好。"它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他们到了。"

走廊里，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像猎人，走到了已经中箭的猎物跟前。

舒灵还陷在自己的世界里，什么都没听见。他抱着头，慢慢滑坐到办公桌下，嘴里反复念着同一句话："是我没用……是我没用……"

门外，那串脚步在办公室门口，停住了。

毛灵溪缓缓转过身，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背后渗出一层冷汗。

她现在什么本事都没有。

不会打，没有觉醒本命神通，手无寸铁。

门后，是循着半座城的信号赶来的、专杀守护神的夜枭。

门里，是一个马上就要被自己的恐惧彻底压垮的子鼠。

而她手里唯一的筹码，是掌心里那点还很微弱的玉符之光，和一句不知道能不能把人叫醒的话。

门把手，被人从外面，缓缓地、一下一下地，压了下去。

"咔嚓。"

毛灵溪深吸一口气，把那只手悄悄按到了胸口——按在那个滚烫的猫形印记上。

来吧。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拯救世界这种事，总得有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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