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万物为兵

舒灵一声"赋灵"落下，整间办公室仿佛被投进了一颗无声的炸弹。

最先动的，是那台被气疯了的打印机。

它"哐当"一声从办公桌上蹦了下来，半截卡纸还挂在出纸口，像个披头散发的黑铁疙瘩，吭哧吭哧地朝最近的黑衣人冲了过去。那黑衣人下意识抬脚去踹，打印机却异常灵活地往旁边一扭，"噗"地喷出一大口浓黑的墨汁，正中面门。

"啊——我的眼睛！"

紧跟着，满屋子的东西全活了。

歪斜的办公椅腾空而起，四条椅腿在空中乱蹬，像一只只发了狂的铁甲虫；沉重的实木会议桌"嗡"地翻转过来，带着风声朝人堆里压落；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吊灯挣扎着晃了两下，"啪"地脱了钩，精准地砸向刀疤脸的脑门。

"什么鬼东西！"刀疤脸反应最快，一个翻滚躲开吊灯，脸色彻底变了，"小心！这小子的能力觉醒了！"

"觉醒了？"另一个黑衣人刚抹掉脸上的墨，声音都劈了，"那这些……"

他话没说完，低头就看见自己脚边，那一摞散落的A4纸正诡异地、一张一张地立起来。

成千上万张雪白的纸张在半空打着旋儿聚拢，纸页边缘在金光里泛起一层薄薄的、锋利的寒芒，像一群骤然亮出刀锋的白色蜂群。

舒灵抬起一根手指，随意地往前一划。

"去。"

"唰——！"

纸群呼啸而出。

它们不往要害上扎，却专挑人最难受的地方招呼——手腕、肘弯、膝弯、脚踝。三个黑衣人在纸刃的旋风里手忙脚乱，西装被割得稀烂，皮肤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血口子，想抓抓不住，想躲躲不开，疼得嗷嗷直叫。

"订书机。"舒灵又点了一下。

几台订书机"哒哒哒"地从各个角落弹起，绕着人转圈，专挑他们抓武器的手背"咔哒咔哒"猛钉。一个黑衣人刚掏出甩棍，手背就被连钉了三下，甩棍"当啷"脱手。

"垃圾桶。"

两个金属垃圾桶自己跳起来，一左一右扣在两个人头上，滴溜溜转着把人罩了个严严实实。那两人眼前一黑，捂着脑袋乱撞，"咚"地一下撞了个满怀，双双栽倒。

毛灵溪看得目瞪口呆。

她想象过守护神的本事——呼风唤雨，移山填海，再不济也该是刀光剑影。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亲眼见到的第一位守护神，是用打印机、A4纸和订书机在打架。

可偏偏，离谱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你那是什么表情？"舒灵一边打，一边还腾出空来瞥了她一眼，"瞧不起办公用品？告诉你，真正的高手，飞花摘叶皆可伤人。"

"我没瞧不起。"毛灵溪嘴角直抽，"我就是觉得……有点环保。"

"……"

连趴在柜台上的毛九，胡须都跟着战斗的节奏一抖一抖，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句："丑是丑了点。不过——这才是子鼠。"

它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满屋"活"过来的死物，闪过一丝千年未见的、近乎温柔的光。

"还是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混账小子。"

战斗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

三个夜枭杀手论单打独斗，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把半小时前的舒灵按在地上摩擦。

可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觉醒了本命神通、又自己从恐惧深渊里爬出来的子鼠。

是那个千年前，能以一人之力唤醒整座城池的存在。

刀疤脸是三个人里最能打的。他连滚带爬地躲过纸群，觑准一个空隙，从怀里摸出一把闪着幽蓝光泽的短匕，匕尖淬着说不清是什么的液体，绕过混乱的家具，直扑向……毛灵溪。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小子厉害，可那个揣着玉符的丫头是个空架子。拿下她，什么破铜烂铁都得停！

"小心！"毛九尖叫。

毛灵溪只觉得眼前一花，刀疤脸那张狰狞的脸已经逼到近前，幽蓝的匕尖直奔她肩头。她想躲，身体却跟不上念头，那层薄薄的金光膜在淬毒匕首前，像纸一样被轻易撕开。

完了。

她甚至已经闻到了匕首上那股甜腥的气味。

可就在匕尖即将触到她衣服的刹那——

"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舒灵的声音，平静地从背后响起。

刀疤脸只觉得手腕一紧。

不是被人抓住的。

是他自己的西装袖子。

那身价值不菲的黑色西装，不知何时竟"活"了过来——两条袖子像两条毒蛇，死死缠住了他持刀的手腕，越收越紧；紧跟着，他的皮带扣自己弹开，皮带上蹿下跳地把他两条腿捆了个结实；连他脚下那双皮鞋的鞋带，都自己解开、互相打了个死结。

"你……你的能力还能——"刀疤脸惊骇欲绝。

"还能作用在你们身上的东西？"舒灵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慢条斯理地往前走了一步，"赋灵，赋的是'物'。只要是没生命的，我想让它听谁的，它就听谁的。"

他蹲下身，平视着被自己西装捆成粽子、摔坐在地的刀疤脸，笑得人畜无害。

"你说你，穿这么整齐来干什么。"

"这不，给我送装备来了吗。"

他打了个响指。

办公室角落里，那台被遗忘的、最大号的商用碎纸机，慢吞吞地转过了机头，红灯一闪一闪，发出饥饿般的轰鸣。它一张一合地"啃"着空气，朝刀疤脸挪了过来。

刀疤脸看着那张碎纸机的血盆大口，联想到自己被西装缠住的头发，终于崩溃了。

"别！别过来！我说！我什么都说！"

"晚了。"舒灵站起身，脸上的笑收了个干净，"我没兴趣听。"

他没真伤人。

最后出手的是头顶那盏最沉的金属吊灯——它晃悠悠地荡过来，"砰"地一声，用灯罩侧面，结结实实磕在了刀疤脸的后脑上。

力道拿捏得极准。

刀疤脸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晕死过去，连点油皮都没破。

另外两个黑衣人早被办公椅、垃圾桶和纸刃收拾得服服帖帖，此刻被一张翻转的会议桌结结实实压在底下，只剩两条腿在外头抽搐。

整间办公室，瞬间安静了。

只有那台打印机，还余兴未尽地、孜孜不倦地往晕过去的黑衣人脸上，一张一张地吐着白纸，像在给尸体盖白布。

"行了行了。"舒灵揉了揉眉心，走过去在机身上轻轻一拍，"够了啊，丢人。"

打印机这才不情不愿地停了下来，还赌气似的"咔哒"了一声。

毛灵溪看看满屋狼藉，又看看那三个被五花大绑、昏迷不醒的黑衣人，半晌，憋出一句：

"……你管这叫'我有点技术'？"

舒灵刚觉醒就这么大范围地催动能力，脸色其实已经有些发白，额头上全是虚汗。可他闻言还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说了，我是搞技术的。"

"刚才谢谢你。"毛灵溪看着他，认真地说，"替我挡那一刀。"

舒灵脸上的得色僵了一下，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嘟囔："谢什么。你是为了救我才来的，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捅。再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三年了，公司一出事，所有人都在往外跑。投资人跑，合伙人跑，连保洁都辞了。"他看着满屋"站着岗"的办公用品，扯了扯嘴角，"头一回，有人是往里冲的。"

毛灵溪心里一动，没说话。

毛九从她肩头飘下来，悬在半空，难得收起了那副嫌弃嘴脸，郑重地冲舒灵点了点头。

"子鼠大人。"它说，"千年不见。"

"我是毛九，猫将军座下守护灵。"

舒灵看着这只会说话、还会行礼的黑猫，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大惊小怪。他沉默了几秒，走到一张还完好的椅子前坐下，捏了捏眉心，开始飞快地梳理脑子里突然多出来的东西。

片刻，他抬起头，伸出一根手指。

"我捋一下，说错了你纠正我。"

"第一，我是十二生肖守护神里的子鼠转世，本命神通'赋灵'，能赋予死物短暂的意识，让它们听我指挥。"

"第二，那头叫年兽的上古凶兽，神识苏醒了。它会散一种浊气，专门放大我们这些生肖心里最脆弱的负面情绪。我这半个月跟疯了一样，就是被它放大了对失败的恐惧。"

"第三，情绪一旦爆发到极点，会产生一种特殊的能量波动。夜枭就是靠追踪这个波动锁定生肖的——所以我办公室电器一犯病，他们立刻就摸到了十二层。"

"第四。"他看向毛灵溪，"你是猫将军第三十六代传人，手里有天命玉符，能感应到我们、帮我们压制浊气。但玉符只能争一口气，最关键的'想通'，得我们自己来。"

他一口气说完，抬眼："对吗？"

毛灵溪愣了好几秒。

"……你接受得也太快了。"她由衷地说，"我第一次见到毛九的时候，差点把它当成鬼。"

"喂。"毛九不满。

"我是搞技术的。"舒灵又推了一遍眼镜，理所当然地说，"事实摆在眼前，逻辑闭环，证据链完整——我自己的能力、我脑子里的记忆、刚才那三个杀手，哪一样不是实锤？我为什么不接受？"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作响。半个月来罩在他脸上的那层阴翳，一扫而空。

"而且，我想通了一件事。"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夕阳染透的城市，"公司倒闭算个屁。老子前世可是一根手指头召唤千军的主。"

"大不了——重新创业。"

毛灵溪看着他瘦削却重新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毛九说的没错。

这才是子鼠。

永远能从最深的坑里，第一个探出脑袋、眼睛发亮地琢磨怎么爬出来的，子鼠。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

舒灵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在三个昏迷黑衣人的额头上各点了一下。指尖微光闪过，像有什么数据流被轻轻擦除。

"你这是？"

"删掉他们这一段的记忆。"舒灵拍了拍手站起来，"赋灵的延伸用法——记忆也好，信息也罢，本质上都是一种'运行'。我能让死物运行，就能让这部分运行停下来。对普通人有效，醒过来，他们只会记得任务失败、被打晕了，记不得觉醒者，也记不得我们的脸。"

"刚觉醒就会这个？"毛灵溪惊奇。

"前世的本能。"舒灵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头，多了不少东西。需要时间慢慢挖。"

他麻利地收拾起地上的电脑和几块硬盘，把最重要的东西一股脑塞进登山包，动作干脆利落。

"你这是？"毛灵溪看着他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轻轻放在空了的桌上。

"公司回不去了。"舒灵拉上背包拉链，回头冲她露出一口白牙，"这些是我的私人物品和核心数据。与其在这儿等着破产清算，被投资人堵门——"

"不如，跟你去干票大的。"

"救剩下的生肖，拆夜枭，揍年兽。"他伸出手，"怎么样毛老板，还招人吗？技术入股，管饭就行。"

毛灵溪被他逗笑了，伸手和他重重一握。

"随时欢迎。"

"管够。"旁边的毛九酸溜溜地补了一句，"就是麻烦你以后打架，能不能别总用碎纸机，难看。"

"那可不行。"舒灵一本正经，"碎纸机威慑力最强。"

一人一猫同时翻了个白眼。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街灯一盏盏亮起来。舒灵在台阶下停住脚，回头望了一眼那栋承载了他三年心血、此刻只有十二层还亮着零星灯光的大楼，轻轻吐出一口气。

毛灵溪以为他会难过，正想开口安慰，却听他闷闷地说：

"以后拯救完世界，我要在这栋楼对面，盖一栋更高的。"

"公司名字我都想好了。"

"叫什么？"

"元辰科技。"舒灵转过身，眼底映着满城灯火，"十二生肖，又叫十二元辰。怎么样，够气派吧？"

毛灵溪笑出了声："够。提前预祝舒总上市。"

"借你吉言。"

他站在台阶上，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敲了十几年代码，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茧。此刻一缕极淡的金光在他指尖流转，他心念一动，台阶旁一颗被风吹落的、早就干透的梧桐果，忽然轻轻颤了颤，竟像个怯生生的小兽，骨碌碌滚到他脚边，又努力地、一蹦一蹦地，试图爬上他的鞋面。

"嘿。"舒灵眼睛一亮，蹲下去戳了戳那颗果子，"别闹，你又没腿。"

梧桐果委屈似的停住了。

"有意思。"他喃喃道，像是在调试一个全新的系统，"情绪稳定的时候，赋灵的精度反而更高。刚才打得激烈，只能让它们胡乱冲锋；现在我能感觉到，每一件东西'醒'到什么程度、能维持多久、听不听得懂复杂指令，我都能控制了。"

"那是自然。"毛九跳上他的膝盖，难得正经了一回，"本命神通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力气，它本就是你神魂的一部分。你越是清醒、越是做回你自己，它就越是听话。反过来，被浊气牵着鼻子走的时候，能力再强也是脱缰的野马，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懂了。"舒灵若有所思，"心魔这关，本质上是'权限验证'。只有账号本人——也就是真正的我——登录了，才能拿到最高权限。"

毛灵溪："……"

毛九："……"

"你们修神仙的，说话都这么……赛博吗？"毛九艰难地问。

"我是搞技术的。"舒灵一本正经，"万物皆可系统化。"

一人一猫同时无语地看着他。可无语归无语，毛灵溪心里却隐隐觉得，这种"什么都能拿来分析、什么坎都能当成bug来修"的劲头，或许正是子鼠最了不起的地方。

再深的绝境，到了他眼里，也不过是一个等待破解的难题。

笑过之后，正事浮上心头。

毛九跳到台阶扶手上，神色重新凝重起来："别高兴太早。子鼠找回来了，可还剩十一个。而且——"

它伸出爪子，在空气里虚虚画了个方向。

"这一回是凑巧，我们赶在夜枭前面到了。下一个呢？下下个呢？全世界这么大，光靠灵溪一个人用玉符'感觉'，一次只能锁定最近的一个，等我们一个一个摸过去，黄花菜都凉了，夜枭的刀都架到生肖脖子上了。"

毛灵溪脸上的笑也收住了。

这正是她刚才一直在想的问题。

感应是被动的、模糊的、一次一个。

这是一场和夜枭抢时间的赛跑。靠两条腿和一只猫的鼻子，跑不赢。

她正皱眉，却见身旁的舒灵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路灯底下，盯着街对面那面巨大的、正在播放新闻的电子屏，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一台宕机许久的机器，终于重新接通了电源。

"你说……"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种猎手发现破绽般的兴奋，"夜枭能追踪情绪波动，是因为他们有一套捕捉那种能量的法子，对吗？"

"对。"毛九警惕地看着他，"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他们能追踪——"舒灵猛地转过头，路灯在他镜片上反出一片雪亮的光，"那我们，为什么不能？"

"他们有一张盯着生肖的网。"

他拍了拍自己背上那台电脑，一字一句：

"那我们，就织一张比他们更大、更快、更准的网。"

毛灵溪心头猛地一跳。

她忽然意识到，子鼠的归队，带给这支队伍的，绝不只是一个会用打印机打架的战力。

而是一整套，属于现代的、属于"鼠"的——

无孔不入的眼睛和耳朵。

"具体要怎么做？"她问。

舒灵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向沉沉的夜空，仿佛已经透过那片黑，看见了一张正在悄然铺展开的、覆盖整座城市的大网。

"先找个地方落脚。"他笑了，笑得像个即将破解世界难题的少年，"给我一台能联网的电脑，三个小时。"

"我让你们看看，什么叫——"

"十二生肖，一个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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