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蔷薇街

陈默在共和广场站下了车，快步穿过广场拐进窄街，连绕三个弯，钻进一家黎巴嫩快餐店，从后厨侧门出去，又穿了一条小巷。多花了二十分钟，但尾巴甩干净了。被人跟到家门口这种事，错一次就够了。

晚上九点多，他找到蔷薇街。巷子很短，五六十米，两侧是十七世纪的老房子，一楼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巷子中间一家书店还亮着灯。书店二楼有扇窗户亮着，窗帘拉着。

陈默站在巷口对面的阴影里，把整条巷子看了三遍。两个监控，一在巷口一在巷尾。巷子里没停着的车，没有可以藏人的障碍物。两个出口，一头一尾。

巷子中段，书店隔壁，一扇蓝色木门，门牌号正是火狐给的地址。

他正看着，那扇门突然开了。一个人走出来，深色大衣，围巾裹到下巴，步伐很快。陈默侧过身把脸转向墙壁。那人出巷右拐，往大马路方向走了。中等身材，走路有一点跛，左腿。

陈默等那人走远，走到蓝门前，没敲，先绕房子转了一圈。后窗对着一个小内院，二楼窗户还亮着。他回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重，轻，重。

门里的灯灭了。几秒后开了一条缝，火狐的脸露了一半，枪口从门缝下面伸出来。

“是我。”

火狐盯着他看了两秒，把门拉开。陈默侧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黑暗中火狐的声音很近，带着烟草味：“刚才出去的人看到了？”

“看到了。”

“军情六处的，以前跟我搭档。今天来送情报，但我不确定他现在替谁干活。”

火狐摸索着点了一盏煤油灯，暖光慢慢亮起来。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角落一张行军床。墙上钉着一张巴黎地图，图钉和铅笔标了七八个位置。

火狐把灯放在桌上，转身面对他。煤油灯的光从下往上照，把她脸上的疲态照得更明显，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看了他几秒，目光移到他怀里。

“照片带了？”

陈默取出那张二十年前的合影递给她。火狐凑到灯下看，手指在沈望脸上停住。然后翻到背面，看到了那四个铅笔字。不要回来。

她抬头看陈默，嘴唇动了动。

“你写的？”陈默问。

火狐摇头。“不是我。”

“那是谁？”

火狐从书架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几张纸片，挑出一张递给他。是一份复印件，沈望的照片和个人信息。陈默对比了一下原件，完全一致。

“我查过他所有的公开记录。”火狐说，“二十年前从阿尔及利亚回国之后，履历干净得像是被人专门擦过的。”

陈默把复印件放回桌上。“照片背面的字，你猜不到是谁写的？”

火狐沉默了一会儿。灯芯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我猜是写给你父亲的。”

陈默的手停在桌沿上。“你知道我父亲的事。”

“我知道。”火狐从一本旧书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他，“整理沈望阿尔及利亚时期关系网的时候发现的。你父亲的名字在里面。”

陈默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陈远征，1989-1992，阿尔及利亚，萨赫勒安全咨询第一批雇员。1993年失踪，尸体未找到。

他把纸条攥在手里。1989年，他六岁。父亲说去国外工作，三年后再没回来。

房间里很安静。火狐站在书架旁边，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陈默松开手，把纸条展平，跟照片一起收进口袋。他抬起头看着火狐。

“沈望在哪？”

“后天到巴黎。内部安全会议。”

“住在哪？”

“还没定。我的人在查。”火狐顿了一下，“你想做什么？”

陈默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玛黑区，然后往西滑，停在卢浮宫附近。“他来了就不会轻易走。我需要他的行程，每一段。你能拿到吗？”

“能。”

“拿到之后给我。”

火狐走到他对面，隔着桌子看着他。“你到底想做什么？直接杀他？”

“我不杀他。”陈默声音很平，“我要让他告诉我，三年前为什么出卖我的小队。还有，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火狐盯着他看了很久，把手伸过来，按在他攥紧的拳头上。她的手很凉。“你冷静的时候比愤怒的时候难对付。但现在你两样都有。”

陈默没有把手抽开。眼睛里的冷意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不那么硬了。

“你帮我拿情报。”他说，“其他的我自己来。”

火狐收回手，走到行军床边坐下。“今晚你睡这。明天我出去拿情报，你待着别动。这附近我住了三个月，比你熟。”

陈默看了一眼单人床，又看了一眼地板。火狐从床底下拖出一卷毯子扔给他。

“别逞强了。”她把灯芯拧小，房间暗下来，只剩一层橘红色的薄光，“你右臂的伤口在发炎。你进门我就闻到了。”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纱布下面确实有味道，碘酒和脓混在一起的甜腥气。他自己都快习惯了，但火狐闻出来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解开纱布。伤口边缘红肿发亮，中间一小块黄色的脓。火狐从架子上取来急救箱，蹲在他面前，用酒精棉球给他清创。酒精碰到伤口时他眉头都没皱，但火狐的手停了一下。

“你父亲的事，”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查的时候没告诉你。因为我不确定你会不会来巴黎。”

“现在确定了？”

“现在你在这儿了。”火狐把新纱布缠上，打了个结，抬头看他。两人离得很近，煤油灯的光照着她的侧脸，颧骨上有一小块疤，他之前没注意到。

“睡吧。”火狐站起来，回到床上躺下，面朝墙壁。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火狐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脚步声。他握着枪，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他知道自己不会睡太久。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沈望后天到巴黎。他需要在那之前把一切都准备好。但至少今晚，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在煤油灯快要烧尽的微光里，他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守着。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陌生，也有些警惕。他把这种感觉压下去，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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