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救命之恩，不包婚配

陆归没有时间思考。

他用肩膀撞开女子，顺手抄起地上的长剑横在两人身前。血箭撞上剑身，发出刺耳的尖啸，长剑震得他双手发麻，虎口当场裂开。

剑没断。

他倒被震得一屁股坐进泥里。

“这剑质量不错，回头给个店铺链接。”

女子没有接他的贫嘴。她反手夺回长剑，剑锋贴地一划，将残存血纹斩断。黑瘦男人的尸体迅速干枯，像被抽空了最后一口气。

女子跪在地上喘息，嘴唇已泛出浅紫色。

“噬灵散要进心脉了。”陆归说。

她抬头看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犹豫。

“你能解？”

“不能保证。”

“那你还说。”

“先别死，才能讨论保证。”

“你为何帮我？”她问。

陆归没有立刻回答。

若换成刚穿越那一刻，他大概会说自己只想活命。可刚才那三个人的手段、山魈胸口的药力和那枚写着药奴的木牌，让他隐约意识到，这不是偶然碰见的江湖仇杀。

“两个原因。”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死了，我大概率也活不成。第二，我不太喜欢把人当药引子的家伙。”

女子看着他。

“你很会权衡。”

“谢谢，我就当夸了。”

“我从没夸你。”

陆归扫了一眼四周。猎棚不能住，追兵可能还有后援，山魈尸体附近更不安全。他记得逃亡时见过一处半塌石屋，离这里不远，背风且只有一条窄路可进。

“我背你过去。”他说。

女子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不必。”

“你走得动？”

她试了一下，膝盖刚离地又跪了回去。

陆归没有趁机伸手，只把长剑递回她面前：“你可以自己拿剑，我只扶你的胳膊。到了地方，疗不疗伤你决定。”

她盯着他。

“你很会说话。”

“吃饭的手艺。”

“花言巧语者，多半不可信。”

“那你别全信。”陆归耸肩，“信一半，另一半等我做完再收。”

她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低声补了一句：“我欠你一命，不包婚配。”

陆归脚下一顿。

“姑娘，我只是扶你一把。你突然把婚配两个字放进来，我很难不怀疑你刚才中毒伤到了脑子。”

女子冷冷看着他。

“世上多得是借救命之恩图谋财色之人。”

“你说得对。”陆归点头，“所以你可以警惕。我也可以不高兴。两件事不冲突。”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沉默片刻，反而放松了一点。

女子看了他很久，终于把左手搭上他的肩膀。她握剑的右手始终没有松。

两人走得很慢。她每走几步便会呼吸急促，身体却很倔强地保持距离。陆归能闻到她衣上的冷梅香，也能感觉到她肩背因疼痛绷得极紧。

他欣赏美色，但没在这种时候犯浑。

命都快没了，再漂亮也只是坟头开的花。

石屋很快到了。

陆归先用肩膀顶开半塌木门，确认里面没有野兽和死人，才扶她进去。她左肩贴近他时，呼吸会不经意地扫过他耳侧，冷梅香混着血腥气，近得让人很难完全心无旁骛。

陆归默默在心里背了一遍紧急救援流程。

又背了一遍消防通道标准。

最后连公司年度安全培训的八条红线都背完了。

“你在念什么？”女子忽然问。

“清心咒。”

她看他的眼神，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石屋比想象中完整，墙角还有干柴。陆归把她安置在背风处，先用碎石堵住门，又用湿布遮住窗口。随后他翻出灰袍修士储物袋里的伤药，放在她面前。

“两瓶药，一瓶止血，一瓶不知道是什么。”他说，“你懂药理吗？”

“略懂。”

“那你自己选。若需要我处理伤口，你点头。不同意，我坐外面。”

女子沉默片刻。

“噬灵散需先封肩脉，否则药力逆行。我右手无力，封不住。”

“需要我做什么？”

“割开伤口，取镖，用药粉封脉。”

“可以。”

“你不问为何信你？”

陆归笑了：“你刚才说了一半可信，一半等我做完再收。现在算验收。”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大概只是忍住没骂他。

陆归让她咬住一卷干净布条，用火烤过短刀，又用药酒清洗伤口。刀锋落下时，她只是皱了下眉，没有叫出声。

离得近了，陆归才发现她左肩还有一道旧伤。伤痕很浅，形状却像一枚倒悬的小剑。与眼前这处毒伤叠在一起，说明她最近不止经历了一场追杀。

他没有多问。

一个人的身体可以保密，伤口也一样。

黑色飞镖被取出，暗紫色脓血随之流出。陆归按照她说的位置封住肩脉，撒上药粉，再撕开自己的衣袖包扎。

整个过程规规矩矩，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女子等他退开，才吐出口中布条。

“你倒算个君子。”

“别急着夸。”陆归坐到两丈外，“我一般先记账。”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犹豫片刻。

“苏清漪。”

“玄天剑宗真传弟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现在是。”

陆归听出后半句里的不确定，却没追问。

“苏清漪。”他念了一遍，“名字挺好听，剑也挺快。就是你说话的时候，总让我觉得自己欠了你钱。”

“你若把今日所见说出去，就会欠我更多。”

“懂。保密费按命算。”

苏清漪靠着墙闭了闭眼。

“你若真想活，入城后不要与任何人提起我。”

“那你呢？”

“我会引开追兵。”

“你伤成这样还引开追兵？”陆归摇头，“这计划听着像自杀，执行起来也像。”

“与你无关。”

“是。”陆归看着她，“但你刚说了，我救你一命，你不包婚配。那咱们总得把劳务范围谈清楚。我负责把你送到安全地方，你负责告诉我怎么在修士手里活下来。公平交易，谁也不占谁便宜。”

苏清漪睁开眼。

“成交。”

她答得很快，像是终于找到一个不需要欠人情的理由。

陆归笑了笑。

这姑娘的骄傲不是装出来的。她能在泥水里狼狈到这种地步，却仍把“不欠人”看得比命重要。

有点难搞。

也有点让人移不开眼。

她看着他满手的血和泥，终于问出第一个真正的问题。

“你是谁？”

“陆归。”

“何处人士？”

“地球，中华人民共和国，南城。”

女子沉默半晌。

“没听过。”

“正常。”陆归指了指头顶，“如果你们这里有两个月亮，我那边的地图应该不太通用。”

她眉头微蹙，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脑子受了伤。

接下来半个时辰，陆归从她口中拼出了这个世界最基本的轮廓。

此地名为玄黄下界，东荒九国只是其中最偏僻的一角。修士以吸取天地灵气修炼，宗门掌控土地和凡人，王朝则替宗门管理百姓。

苏清漪来自玄天剑宗，是外门弟子眼中的真传，也是宗门内部某些人极力掩盖的麻烦。她追查血河宗，是因为近半年有大量凡人失踪，而宗门账册却把这些人记成了自愿迁居。

“所以你是偷偷查案。”陆归说。

“是。”

“查到什么了？”

“查到宗门里有人替血河宗开门。”

陆归吹了声口哨。

“你这活儿听起来比我以前做软件审计危险多了。”

“软件审计是什么？”

“就是找出谁收了回扣，还把系统日志删了。”

苏清漪没听懂，却大致明白他的意思。

“宗门内鬼比外敌更危险。”

“哪儿都一样。”陆归靠着墙坐下，“外敌想杀你，内鬼会先让你以为可以相信他。”

这句话让她看了他很久。

“你是凡人，为何独身出现在黑风岭？”

“因为我倒霉。”陆归言简意赅地讲了古灯、雷雨和山林。他没有提归元录的全部功能，只说那盏灯把自己扔到了这里。

女子听完，神色渐渐严肃。

“灯在何处？”

陆归卷起右袖。

淡金色九圈灯纹印在腕上，经过雨水和战斗后依旧清晰。刚擦干血迹，纹路便微微发出暖光。

女子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一把握住剑柄，目光锋利得像要剖开他的神魂。

“这盏灯，不该在你身上。”

陆归看着她突然变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声。

“你认识它？”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

石屋外传来细碎脚步，紧接着，一道沙哑笑声穿过堵门石缝。

“苏师妹，原来你躲在这里。”

女子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

她嘴唇轻动，吐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名字。

“周执事。”

陆归缓缓看向门口。

堵住石门的碎石缝隙间，一双眼睛正贴在那里。那双眼没有看向他，只死死盯着女子腕间露出的半截青色剑穗。

“还有。”门外的男人笑着说，“里面那个凡人，也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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