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荒途对影

踏出黑纹裂谷的那一刻，裹在谷中的湿冷腥气终于淡了不少。林间的日光穿过交错枝桠，碎金似的洒落在腐叶之上，风卷着草木清香吹过来，稍稍驱散了水潭边残留的压抑。

石奎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周禹与萧玉，脸上带着几分不舍，又藏着几分庆幸。方才谷底那一场对峙，至今想起来依旧心头发紧。

“到这里，我们便要分道了。”石奎把开山斧往肩上一搭，“我们往南，去清溪谷寻一处山洞落脚，慢慢炼化凝露草。你们往西，落云墟那边路途凶险，越是靠近，鱼龙混杂的修士越多，千万当心。”

林小妹抱着短笛站在一旁，眨了眨眼，小声补了一句：“若是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尽量避开，别硬扛。荒林里面，藏着不少比黑鳞蛇狠得多的东西。”

阿竹和老陈也跟着点头，几人这一路结伴，虽只是萍水相逢，共抗蛇群的情分到底在。

“多谢提醒。”周禹微微颔首，小臂上的绷带随着动作轻轻扯动，残留的刺痛提醒着他身上未愈的伤，“诸位一路保重。”

萧玉只是淡淡颔首，白衣在风里轻扬，不多言语。

简单道别之后，石奎四人转身，踏入南边茂密的林莽，身影很快便被层层绿树吞没，脚步声一点点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风声里。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

方才热闹的小队散去，整片荒林，只剩下周禹和萧玉两个人。

前路向西，古木参天，野草疯长，没有成型的山道，只有前人、妖兽踩出来的隐约痕迹，蜿蜒伸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两人并肩慢行，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周禹指尖无意识隔着衣襟，先后碰了碰两样东西。一边是冰凉的玉符，灰袍人留下的，封存着屠村妖魔的残息；另一边是镇荒鼎的残片，恒久散着温润暖意，像一道稳稳托住神魂的岸。

谷底的抉择还在心底反复回荡。他拒绝了那条捷径，可这不代表心底的渴望就此熄灭。只要一想起爹娘倒在火光中的模样，那股想要立刻抓到元凶的冲动，依旧会顺着血脉往上翻涌。心魔就像蛰伏在暗处的野兽，暂时被压制，却从没有真正离去。

“还在想方才那人的话？”

萧玉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清清淡淡，打破林间沉寂。她没有转头，目光望着前方连绵起伏的林影，脚步平稳，不快不慢。

周禹抬眼看向她的侧影，随即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脚下层层叠叠的枯叶。

“嗯。”他坦然应下，没有掩饰，“我不是不后悔一时，只是不能选。可我忍不住去想，他说的那些漂泊之人。半妖、封心的旅人、中州的修士，还有那道和我同源的影子……不知道他们，正在经历什么。”

那些名字没有被道出，身份模糊，如同浮在远山之上的虚影。明明相隔万里，可仅仅几句闲谈，就让周禹生出一种奇异的共鸣。原来在这片被妖祸啃噬的大地上，不止他一人背负着血海，在黑暗里独行。

“乱世之中，各有劫难。”萧玉声音平稳，“有人困于血脉，有人困于心结，有人困于道义。他们的路，是他们的；你的路，是你的。不必急着相逢，时机不到，强行碰面，未必是好事。”

周禹慢慢咀嚼她这句话。

他懂萧玉的意思。灰袍人抛出的那些传闻，更像一种预告，告诉他这片天地很大，同行者散落四方，可眼下他最重要的，是稳住自己，走完去往落云墟的这段路。

若是他道心先崩，就算日后真的遇见那些人，也只会成为拖累，甚至酿成别的祸事。

走着走着，林间的光线慢慢柔和，日头渐渐西斜。远处山峦染上一层浅淡的橘红，归巢飞鸟掠过树梢，留下几声啼鸣。

周禹的经脉又开始隐隐躁动。

或许是一路赶路牵动伤势，或许是方才回想往事勾动执念，丹田深处，那一缕阴寒戾气悄然冒头，丝丝缕缕缠绕经脉。这一次没有猛烈爆发，只是绵绵不绝地渗出来，撩拨着他心底的杀意。

他脚步微微一顿，闭起双眼，放慢呼吸，依照一路摸索出来的法子，缓缓吐纳。

萧玉察觉到他气息起伏的变化，停下脚步，静静站在一旁等候，没有主动渡送清心灵力。

周禹察觉到她没有出手，心底一瞬间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在裂谷水潭，在岩洞那一夜，她会在他濒临失控的时候，递来一缕清气作为支撑。但不会每一次心魔翻涌，都替他扫清所有麻烦。她要他学着自己分辨、忍耐、压制，一点点打磨心神，而不是永远依赖她的力量，依赖镇荒鼎的庇护。

这便是三年盟约真正的分量。她引他上路，护他一程，却不会替他修行，替他斩除心底的恶念。

半晌，那股躁动被他一点点压回沉寂。周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很难受？”萧玉这时才开口。

“算不上失控，只是缠人。”周禹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淡，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疲惫，“像是有个人，时时刻刻在耳边劝我，放下规矩，不必克制，只要能报仇，做什么都值得。”

“仇恨本身无罪。”萧玉转头看向他，眸色清透，“你不必强迫自己忘掉，不必逼自己做到毫无恨意。你要学的，是握住它，而不是被它握住。妖魔该杀，可你的刀，要有边界。”

这句话落在周禹心底，和他一路以来守住的念头重合。

当初在蛇群之中，他只斩杀扑来的毒蛇，不去追杀逃窜者；方才面对灰袍人的诱惑，他明知捷径能更快靠近真相，依旧选择拒绝。他一直在试着划出这条边界。

“我记住了。”

两人重新迈步，继续向西而行。

天色越暗，林间的气息也渐渐变了。草木之间，淡淡的妖煞一缕一缕飘来，比裂谷里的要稀薄，却更加杂乱，混杂着不少妖兽残留的血腥。萧玉袖中冰魄灵刃微光一闪，清冷的气息无声散开，周遭潜伏的夜行妖兽远远感知，悄悄退避，不敢靠近二人行进的路线。

“再往前半个时辰，有一处废弃的樵夫石屋。”萧玉轻声道，“今晚在那边落脚，不必露宿林间。”

周禹微微一怔：“你认得这条路？”

“从前走过。”她答得简洁，没有多说过往。

周禹没有追问。他心里清楚，萧玉身上藏着许多秘密，就像他藏着满门血债、藏着心底的心魔。盟约只是结伴西行，不是彼此剖开全部过往。该说的时候，她自然会说；不愿讲的，追问只会徒增隔阂。

一路无话，林间只剩下两人踩踏落叶的沙沙声响。

不多时，前方林木稀疏，一座半塌的石屋出现在视野里。石块垒成，屋顶朽烂大半，角落里长满藤蔓，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堆早已冷透的灰烬，想来是很久没有人来过。

石屋不大，勉强可以容下两人歇息。

周禹先进去，借着还没有完全褪去的天光，仔细检查石屋每一处缝隙，确认没有毒虫盘踞，也没有妖兽藏身的洞穴，才示意萧玉进来。他又搬来几块碎石，把破掉的窗口稍稍封堵，只留下一点通风的缝隙。

做完这些，他才靠着冰冷石壁坐下，取出石奎赠予的凝露草。叶片莹白，带着淡淡的草木灵气，正好用来温养小臂上的伤口。他解开绷带，皮肉还在泛红，伤口愈合得缓慢，一旦剧烈发力，依旧容易撕裂。

萧玉坐在离他不远的另一边石壁，没有闭目调息，只是望向门外沉沉的林海。

“落云墟，是什么样子？”周禹一边将凝露草轻轻敷在伤口之上，一边开口，打破安静，“我只听说，那里消息繁杂，各方修士汇聚，可以打探妖祸的线索。”

“一座建立在云海山台之上的墟市，没有主人，没有宗门统管。”萧玉缓缓说道，“修士、商贩、走方异人，甚至一些胆子大的妖族散修，都会在那里出没。消息可以换灵石，换草药，换兵器，真假掺半，要自己分辨。”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那里藏机遇，也藏陷阱。有人买到关键线索，一朝翻身；也有人一句话说错，悄无声息消失在云海底下。到了那边，比荒林更需要谨慎。”

周禹静静听着，在心底默默记下。

他原本只把落云墟当成一个可以打听屠村真相的地方，此刻才明白，那是一处更加纷乱的漩涡。在黑纹裂谷里遇见的危险，仅仅只是前路的预热。

“我们大概还要多久才能到？”

“顺利的话，六日。若是中途遇上妖兽潮，或是被别的修士纠缠，时间便说不准了。”

周禹点点头，重新把绷带仔细缠好。草药的清凉顺着伤口渗进去，稍稍压下持续不断的隐痛。他抬手按住胸口的镇荒鼎残片，暖意流淌，安定心神。

夜色彻底吞没山林，一轮残月慢慢爬上树梢，清辉透过破屋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石屋地面，碎成一片惨白。

远处时不时传来妖兽低沉的嚎叫，隔着重重林木，悠远又荒凉。

和昨夜岩洞不一样，今夜没有持续不断、近在耳畔的兽吼，可周禹依旧没有打算深度沉睡。他照旧维持半醒静养，神识铺开，笼罩整间石屋，任何异动，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心魔安安静静蛰伏，今夜没有剧烈躁动，只是偶尔闪过零星的火光残影。

他侧头，看向不远处的萧玉。月光落在她白衣之上，安静得像一尊冰雕。她依旧没有入睡，目光落在门外沉沉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从不睡觉吗？”周禹忍不住轻声问。

萧玉微微转头，看向月光下的少年，唇角浮起一抹极淡、几乎抓不住的柔和。

“于我而言，调息，便是歇息。”

话音落下，她重新转回头，望向茫茫荒林。

石屋里再次归于安静，只有门外风声穿过林梢，低低呜咽。

向西去往落云墟的长路还在延伸，妖魔、叵测人心、挥之不去的心魔，一一等在前头。而那些散落在元荒各地、背负各自劫难的独行之人，依旧隔着千山万水，遥遥未相逢。

周禹闭上双眼，沉下心神，慢慢吐纳。

他知道，等到踏入落云墟的那一刻，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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