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山水隐仙

登封的山，静得像一卷没写完的帛书。

李旦与韦巽在山道间盘桓了半日，先是遇上一场急雨，躲进一间破败的山神庙；雨停后，韦巽又扭了脚踝，走得呲牙咧嘴。李旦索性寻了棵古松让他歇下，自己登上一处高崖，想望望下山的路。

崖上风大，吹得衣袂猎猎。李旦立在崖边，望着云海翻涌，忽然想起师父教他“观气机”的法门，便凝神静气，将百窍舒展，去感受这天地的呼吸。

山风穿过松林，带起一阵呜咽似的长吟。他闭着眼，竟隐约“看”见云层下方有气流盘旋、聚合、离散——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天地。

风势渐缓，李旦又感到另一桩异样。崖下谷底有道溪流，水声咕咕，合着他心口的搏动，竟隐隐同频。他这百窍通脉的体质，素来能捕捉旁人不觉的气机流转，此刻却觉得这山、这云、这水，都像在跟他说着什么，只是他听不真切。

“观云而见气，倒是块学道的坯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吓得李旦险些失足。他一个旋身凝守，却见崖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位灰袍老者，正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杖头系着一枚青翠的葫芦。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却清癯温润，一双眼睛笑吟吟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路过的山雀。

李旦心头警铃大作——以他入道境的感知，竟全然没察觉这老者是何时来的。

“前辈是……”他微微躬身，手却不着痕迹地搭上弩机。

“一个看云的。”老者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你这小辈杀气不重，倒入了老夫的眼缘。过来坐。”

李旦犹豫片刻，还是走过去，在青石旁坐下。老者并不看他，只望着云海出神，过了许久才慢悠悠道：“你方才观气，观出什么了？”

“云聚云散。”李旦老实道，“有东西在推着它们走。”

“推着走的是风，可风也有定数。”老者拄杖起身，忽然袖袍一拂。李旦只觉得一阵清风拂面，再定睛看时，崖下百丈深谷中竟有一条白练般的水流凭空卷起，在阳光下转了三转，又轻轻落回谷底，水声叮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旦瞳孔骤缩。那一拂，内息之浑厚、对气机的拿捏，皆是他平生仅见——连师父墨守拙恐怕也及不上。

“道者，顺势也。”老者重新坐下，像刚才那一袖只是抖了抖灰，“水往低处流，是势；鹰借上升之气翱翔，是势；你前日见那法家执法，刑赏分明，也是势。天下之道，皆在顺势二字。你那一身墨家守意，厚则厚矣，却少了一分‘虚’。”

“虚？”李旦一愣。

“守有形之守，可挡十人、百人；守无形之虚，方容得下整个天下。”老者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李旦眉心，“你且试试——守你的丹田，不如守你的气机；守你的气机，不如守你的心。”

这一点，李旦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一直堵着的东西被轻轻捅破。他盘膝入定，按老者所言不再刻意以“意”御气，而是放任内息随呼吸自然流转——诡异的是，他体内那团温热道韵非但没有散，反而像溪流汇入大河，渐渐变得绵长浑厚，连血脉里那点潜伏的滞涩也被冲刷干净。

入定不知过了多久，李旦忽然听见崖下传来韦巽慌乱的呼喊声：“朝阳——朝阳！你在哪？”他心神一动，正要收功应答，老者却按住他的肩膀：“且慢。你方才已入了‘观虚’的门径，此刻且听——你那同伴脚下几步远，有一窝刚出洞的野蜂；东南山道上，有两个背着刀的汉子正往这边来，脚步虚浮，是寻常行商客。你若能听得分明，便知道这山里的‘势’，比你手里那支弩要宽得多。”

李旦凝神去听。起初满耳皆是风声水声，可渐渐地，韦巽踩断枯枝的脆响、野蜂振翅的嗡嗡、甚至远处那两个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都一缕缕地飘进他耳中。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我听见了。”

老者颔首：“记得这一分‘听’。兵家练的是‘势’——鼓声、旗动、阵形，皆可造势；道家练的是‘虚’——无形无相，方能应万变。你既有百窍通脉之体，若能在‘守’中养出这一分虚来，假以时日，便是入通术、御势的根基。”他说得轻描淡写，李旦却听出了分量，再次长揖到地。

等他再睁眼时，暮色已沉，老者正拄杖立在崖边，回头看着他笑。

“通了？”老者问。

“通了。”李旦起身，郑重地一揖到地，“晚辈李旦，谢前辈点拨。敢问前辈高姓？”

“高姓没有，道号倒有一个。”老者拂了拂袖，“云鹤子。”

云鹤子。李旦心头一震。韦巽白日里才说登封一带住着一位道家隐士——竟真让他遇上了。

“你也不必多想。”云鹤子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老夫闲云野鹤，早不管人间事。今日点拨你，只为你方才观云时那一眼，确实干净。至于你往后守什么、走哪条路——”他顿了顿，难得地露出一丝认真，“乱世之局，顺势者生，逆势者亡。可这‘势’字怎么写，各人心不同。你那个‘守’，未必是错。”

他说完，竹杖在地上轻轻一点，人已飘然下了崖，像一片被风带走的云。

李旦追出两步，崖下只剩空山回响。松涛声里，隐约传来老者的歌声，断断续续：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小道守形，大道守虚……”

李旦怔立崖边，久久没有动弹。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那股绵长浑厚的气机仍在血脉里缓缓流转，仿佛为他推开了一扇从未见过的门。他想，师父教他的是“以死相守”，可这位云鹤子教的，却是“以活相守”——守着天地气机，守着本心流转，不争、不抗、不逆。这与他这半月在中原见惯的兵戈杀伐，几乎是两个世界。

他试着依云鹤子的法子，再次将气机放空。这一次，他的感知不再局限于体内，而是顺着山风、水声、松涛弥散开去——崖下那只夜枭扑翼的动静、半山腰猎户灶膛里的火星、甚至月光在云海上投下的影子，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他心间。他心头剧震：这便是道家“观虚”的门径么？若将此道用于交手，对手的一呼一吸、肩头的微倾、气机的聚散，岂不都在出招前就被他“看”透了？

他按捺住激动，又收敛心神，反复体会其中变化。直到月色西沉，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方才那一场入定，竟比练三日功夫还来得扎实。

“原来那日纸笺上说‘守不住的’，是这个意思？”他自言自语，忽然又摇了摇头。

他回到古松下时，韦巽已经睡醒，正揉着脚踝问他：“方才山下有人传说，登封有位骑鹤的白胡子神仙显了灵，你见着没有？”

“见着了。”李旦在他身边坐下，望着满山月色，轻声说，“他说，守无形之虚，方容得下整个天下。”

韦巽张了张嘴，似懂非懂：“……那到底是守还是不守？”

“都守。”李旦望着远山，嘴角微微扬起，“先守心，再守天下。”

夜风拂过山巅，把这句话卷进满天星斗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