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执牛耳者

会盟之日在第三日，可第二日夜里，邙山顶上便没有一个人睡得安稳。

李旦是被一阵钟声惊醒的。那钟声来得极近、极急，与白日里演武的开场钟截然不同，一共敲了七响，一响比一响沉，震得人心头发麻。他披衣出帐，山巅夜色里，七座高台前不知何时各点起了一列火把，照得通明，各家旗号在火光里猎猎翻卷，像是被风扯着的神明衣角。

“七响催盟。”韦巽不知何时也醒了，站在他身边，声音难得地郑重，“各家掌旗人都到了——这是连夜要定执牛耳者。”

果然，有皂衣使者举着火把挨帐传话：“七家掌旗人有请墨家李旦公子，移步中帐一会。”

李旦心头微动，却没立刻动身。他低头整了整衣带，又摸了摸怀里那卷残帛，这才随着使者往中帐走。墨萤抱着竹箱跟了两步，被他回头看了一眼，便乖乖停住，只小声说了句：“李兄，你小心。”

中帐设在演武场东侧的最高处，帐篷扎得极大，帐帘四敞，里面灯火通明。李旦到时，帐内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七家的掌旗人、几位灰袍老者、还有几个年轻面孔。他扫了一圈，没见到公孙烈，倒是看见白日里指着他说话的儒家孟昭坐在右首，见他进来，含笑点了点头。

“墨家李旦，到。”

他这一声进去，满帐的目光都落了过来。有打量的，有审视的，有带着笑意的，也有冷淡的。主位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玄色深衣，气度沉凝，见他进来，拱手道：“老朽纵横家苏衍，添为今日这会的主持。小友白日一守成名，墨家后继有人，实乃百家之幸。”

“苏先生过誉。”李旦还了一礼，在末座坐了。

他落座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帐中诸人。儒家孟昭含笑端坐，法家韩渠目如鹰隼，道家来的是一个枯瘦老道，闭眼假寐，仿佛世事皆不关己；纵横家苏衍居主位，左右还坐着两个阴阳家的灰袍人，面色青白，周身隐有阴冷之气。李旦数了数，七家人到得齐整，唯独兵家位上只坐着一个副将——公孙烈没来。

“兵家公孙烈，因军务连夜下山，明日方能回山。”苏衍像是看出他所想，解释了一句，“执牛耳之议，原本只待他一人。如今墨家既兴，此事更要谨慎。”

李旦微微颔首，没有追问。他只是在想：白日里公孙烈才点名挑战过他，夜里便因军务下山——这邙山会的水，果然比他想的还要深几分。

苏衍环视帐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七家齐聚邙山，明面上是演武争胜，实则所为何事，诸位心里都明白——五国合纵攻秦，事关天下大势。谁家能在中原立得住，谁家的话，列国诸侯便听得进几分。是以今夜，须先定一事：执牛耳者。”

他话音落，帐里静了片刻。有人道：“按规矩，执牛耳者当由演武胜者出任。眼下演武尚未终了，公孙烈与墨家李旦的胜负也还未分，这牛耳——”

“未分胜负，便先不议牛耳。”法家掌旗人是个中年文士，接口道，“但有一件事，须在此夜先定下来：五日后的合纵会盟，五国已定下主盟之序，我七家既然受邀观礼，便要推一位能替百家说话的‘话事人’同往。这人，须得在演武中留到最后。”

他话说到这儿，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李旦：“墨家已是孤掌，李公子若想以此身份与会，只怕还要多走几关。”

“多走几关，是几关？”李旦问。

“明日演武，连战七家年轻一辈。”苏衍接过话，“每一家出一人，你胜一人，便有一家的席位向你敞开；败一人，便须退场。这是七家公议定的规矩——墨家凋零多年，可你若能连战七家而不败，邙山会的话事人，便有墨家一席。”

此言一出，满帐皆静。

连战七家年轻一辈——这哪里是比试，分明是车轮战。更何况七家里有法家判官笔、兵家枪、道家身法……以一敌七，便是通术境的高手也未必撑得住。

那枯瘦老道这时才第一次睁开眼皮，慢悠悠道：“墨家小子，你可想清楚了？这连战七家，赢的是名声，输的可是命。墨家就剩你一颗独苗，折在邙山，可就真绝了后了。”

“前辈好意，晚辈心领。”李旦拱手，“可墨家的道，从来不靠缩头守出来的。”

老道看了他片刻，又闭上眼睛，不再言语。苏衍却抚掌而笑：“好，有胆色。那便如此定了——明日演武，墨家李旦，连战七家。”

李旦却没有立刻应声。他望着苏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问：“苏先生，这规矩，是今夜才定的，还是早就在等一个墨家人来？”

苏衍眼底微光一闪，随即笑道：“小友何出此言？”

“墨家这几年闭庐自守，从不与会。”李旦平静道，“会规若早有此条，为何偏等今夜才说？除非——有人早知道会有墨家人上山，专为这一条，备好了关。”

帐中又是一静。几个掌旗人交换了一下目光，神色各异。法家那中年文士却轻轻拍了拍掌：“好眼力。不错，这条规矩，是今晚才添的。但添规矩的人，不是我们七家中的任何一家。”他顿了顿，“是魏王使者，昨日连夜上山，带来了魏王的口谕：邙山会上的胜者，魏王要亲自见一见。墨家若无人应战，倒也罢了；既有人应了，这‘连战七家’，便是魏王给墨家的答卷。”

李旦沉默片刻：“我若不应呢？”

“不应，也无妨。”苏衍接口道，“墨家姑娘怀里的竹箱，自有人送她下山，保她平安。可那竹箱里的东西——墨者之庐的机关图谱，从此便姓魏了。”

李旦心头一震，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他望向帐外夜色里隐隐绰绰的火把，忽然明白了这一夜的真正用意：这是一场交易。魏王要的，是那卷能让秦国关隘形同虚设的机关图谱；七家要的，是一个能替百家在合纵会盟上说话的筹码；而他李旦，是这场交易里唯一可能拒绝的人。

他忽然觉得掌心发凉——不是怕，是另一种更深的警觉。墨者之庐的机关图谱，是墨家百年来以血换来的家底；邙山会上的胜负，是百家存亡的注脚；而这一切，竟都被人早早列成一张账，等他跳进来。可他偏偏不能退：墨萤的竹箱还在怀里，墨家的体面还在他肩上。他若退了，这卷图谱明日就会躺在魏王府的书案上，后日就会变成函谷关城头上的铁弩。

“有没有退路？”他问自己，随即在心里摇了摇头。没有。这条路，从他在黄河渡口遇见墨萤那一夜起，就已经定下了。

“我应了。”他站起身，声音不高不低，“明日演武，连战七家。若侥幸胜了——墨萤的竹箱，由我带下山；墨家的话，由我到合纵会盟上去说。”

满帐灯火映在他脸上。苏衍看了他良久，忽然拄杖起身，深深一揖：“墨家有此一人，是百家之幸。”

李旦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出中帐，夜风扑面，山下的篝火与星斗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人间，哪是天。

身后传来法家掌旗人那中年文士不带感情的声音：“明日第一位，便由我法家的‘判官笔’来会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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