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合纵之议

秦军三万渡河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满塘浑水，一夜之间，邙山上下全乱了。

第二日天未亮，七家掌旗人便齐聚中帐，帐外黑压压站满了各家的弟子。魏玦代表魏王连夜传令：洛阳城戒严，各大营轮值守备；同时，原定五日后的合纵会盟提前到明日，五国使臣星夜兼程赶来，今日午后可到邙山。

“秦军来得太快，必有人内应通敌。”韩渠冷声道，“若会盟拖到五日后，只怕这邙山上，先要变一座孤城。”

帐中争论不休。有人主张退守洛阳城内，有人主张迎战渡口，也有人主张连夜散会、各归各家——一时间吵成一团。李旦坐在末座，一直没有开口。他怀里还抱着那只竹箱，墨萤跟在他身后，脸色有些白。

“墨家小子，你上回说‘守不是站着不动’，这话听着在理，可你倒说说，如今该守哪一头？”一个兵家副将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守洛阳，还是守渡口？”

满帐的目光又落回李旦身上。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晚辈不懂军务，只问一句——秦军既已渡河，还走官道直奔洛阳，他们从西面来，最怕的，是不是东面的援军？”

帐中一静。兵家副将眯起眼：“你是说，秦军此来，不是攻城，是截援？”

“晚辈只是看地形。”李旦道，“邙山在洛阳之南，黄河在北，官道贯东西——秦军占西，便是把洛阳和东面的诸侯援军隔断。若我是秦将，这一战要的不是城，是‘局’——把五国的援兵挡在洛阳之外，让邙山上的会盟，变成一座孤岛。”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可若晚辈想岔了，诸位先生一笑便是。”

“李公子以为如何？”苏衍忽然问。

李旦沉默片刻，开口道：“晚辈不懂军务。但晚辈昨夜上山时，看过山下地形——邙山北临黄河，南接洛阳，东西两面皆是缓坡，若秦军已渡河，占住西面官道，便会困住洛阳与邙山之间的通道。这个时候，越是想守，越容易被困死。”

帐中一静。有人冷笑：“墨家小子，你才来邙山几日，便敢论军形地势？”

“晚辈不懂军务，只懂一个道理。”李旦平静道，“守，不是站着不动等人来围。师父教过，真正的守，是看得清杀气从哪里来，在它聚成之前，先把它化掉。”他转向苏衍，“苏先生，若晚辈没猜错，邙山会提前会盟的这消息，怕是昨夜秦军渡河之前，便已经递出去了吧？”

帐中顿时死寂。

苏衍定定地看着他，良久，忽然拊掌而笑：“好一个墨家小子。不错，秦军渡河的消息，本就是会盟各方共谋的一步棋——秦军早已在函谷关外集结，只是迟迟观望合纵虚实。七家与五国商定，先放消息引秦军渡河，再借邙山会盟之机，五国合兵，一战将秦军围歼于洛阳城外。这便是合纵攻秦，第一战。”

李旦心头巨震。他终于明白这盘棋的全貌了：五国不是被动等秦，而是主动诱秦；邙山会不是武林盛事，而是合纵的先锋局；而他这个从陇西走出来的少年，稀里糊涂地踏进了这盘棋的正中。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那苏先生为何要把这事告诉晚辈？既是机密，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泄露的风险。”

苏衍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赏识：“因为这一战，需要一个能‘认得出灰衣人来路’的人。李公子从陇西到邙山，一路遇见的奇事，怕是比这帐中任何一位掌旗人这一生见的都多。”他顿了顿，“更何况——墨家的守御术，从来都是军阵里最要紧的一道关。这一仗，老夫想请公子，站到军中去。”

“军中？”李旦一怔。

“洛阳北门军械库，昨夜失火。”苏衍道，“库中弩机、甲胄烧毁三成。守库的兵卒说，失火前，曾见一个灰衣身影潜入库中，形迹诡异。秦军将至，军械却毁，这分明是有人在断我合纵的羽翼。李公子既承墨家守御之道，又认得灰衣人的路数——这一桩，除了你，帐中怕是无人能办。”

李旦心头一凛。灰衣人——他忽然想起巩邑客栈那夜，隔着墙给他递纸笺的那个声音。他沉默片刻，道：“晚辈愿去查。”

“那军械库的守将，可有什么把柄落在旁人手？”李旦又问。

苏衍摇头：“侯氏世代守洛阳北库，清廉至贫，查不出半分污点；正因如此，那夜蹊跷，才格外令人不安。”

李旦点头，又问明火场方位、灰衣人逃遁方向、当夜当值的兵卒名姓，一一记在心里。苏衍见他问得细，目光里的赏识又添了几分，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递给他：“这是我苏家护院所制的通行铜符。洛阳城夜禁森严，凭此可于各处城门通行无碍；南市那些三教九流的地界，也认这枚符。”李旦接过，入手微沉——符上铸着一只振翅的白鹤，正是法家门下的印记。他没有多问，只将铜符贴身收好。

末了，苏衍忽然叮嘱一句：“若在城中遇上一个自称‘洛下书翁’的老者，莫与他深谈——那是魏王府的人，你离他远些，于你只有好处。”

李旦默默记下。他原想再问一句那纸笺的来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线，牵得太早，便是把自己先拴住了。他朝苏衍深深一揖，转身时，袖中那卷竹帛微微作响，像是也在催他动身。

苏衍含笑点头：“那便有劳公子。查清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邙山会盟之上，墨家都有一席。”

李旦起身，抱起竹箱，转身走出中帐。山风扑面，邙山脚下，隐约可见黑压压的旗影往洛阳方向移动。那是五国联军的先遣旗，比预定的会盟之期早了整整三日。韦巽和墨萤迎上来，他压低声音：“秦军来了，会盟提前。我要去查一件差事——你们留在山上，哪儿也别去。”

“你去查什么？”韦巽急道。

李旦望着山下蜿蜒的官道，忽然想起那夜纸笺上那句话：“中原逐鹿，不看谁守得住，只看谁先拔剑。”

这一局既然避不开，那就由他先拔剑。李旦慢慢握紧拳，掌心里那枚法家铜符硌得他微微发疼。

他抬头看了看天。秋高云淡，几只鹰正绕着邙山最高的那座峰盘旋，一圈，又一圈，像在等什么人先动。

“查一杆枪。”他低声道，“和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远处，洛阳城的钟声悠悠传来，在邙山上空荡开一圈又一圈的余音。墨萤站在山风里，抱紧竹箱，望着那道青衫背影一步一步走下山去，忽然觉得，他的步子，比前日上山的那个少年，稳了许多。

山中有人低声念了一句：“唯守者，能容万变。”

风起，邙山苍莽，中原逐鹿之局，从此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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