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前锋退去的当日下午,一骑快马从北门驰入洛阳,马上的骑士满身风尘,直入府衙。半个时辰后,洛阳守城诸将接到一道密令:邙山会盟提前,各军分兵增援邙山,洛阳只留半数守军。
李旦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北库清点残械。他放下手里的弩机,忽然问传令的兵卒:“邙山会盟,定的哪一日?”
“明日。”
“太急了。”李旦低声道。
兵卒不解:“会盟提前,不是正好打了秦军措手不及?”
李旦没有答话。他望着库房里烧焦的梁木,想起苏衍那句“五国合兵,一战将秦军围歼于洛阳城外”——可如今秦军前锋已退,会盟却要提前到明日,洛阳只留半数守军。若秦军退回的“后军”这时候折回来,洛阳只剩半城的人,怎么守?而邙山上,七家掌旗人齐聚,墨萤抱着竹箱,韦巽守着字纸——他们都不知道南码头那批货,不知道鼓楼东那扇门,更不知道那封无落款的信,不知道那杆玄铁枪已经顺洛水出了城,此刻正往秦军大营的方向去。
他必须上山。可上山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李旦找到侯平。侯平正在库院里检查新到的弩机,见他来,神色如常地招呼:“李公子,明日会盟,可是要回邙山?”
“是。”李旦道,“走之前,想跟将军说一句闲话。”
“什么闲话?”
“前朝那杆玄铁枪,是名匠所铸,枪身九十三斤。”李旦看着他的眼睛,“我昨夜在鼓楼东,听见有人跟当铺的伙计说:‘枪在船上,今夜子时三刻发船,你那边的人到邙山脚下接应。’”
侯平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雪白,又强自镇定下来:“李公子说笑了,那枪不是还在库里锁着?”
“库里那把是假的。”李旦平静道,“枪头少了四斤,秤得出来。将军若不信,现在就可以去取来一比。”
侯平沉默了很久。库院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风声。良久,他低声道:“……那杆枪,不在秦军手里。”
李旦一怔。
“枪还在洛阳。”侯平抬起头,眼神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我把它交给了不该交的人。可我更怕它落在秦军手里——那枪是守城之器,我侯家三代守它,不能让它为秦人所用。”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李公子,你今夜要走,能否顺路替我做一件事——把这封信,带给邙山上魏王帐前的一个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没有落款的信,递了过来。信封是寻常的麻布纸,封口用蜡封了,蜡上压着一枚小小的印记——展翅的鸟。
李旦看着那印记,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侯平不是通敌,他是被那“飞翼”的人拿住了把柄,才不得不把枪调包;可他留了一手,把真枪藏了起来,假枪送上了船。他通敌是假,拖延是真;而他现在把这封信交给李旦,是把身家性命也一并交了出来。
“将军图什么?”李旦问。
“图洛阳城不破。”侯平道,“图我侯家三代的清白。公子是墨家的人,墨家人重诺。我信你。”
李旦把那封信贴身收好,与自己的那张纸放在一处:“将军放心。信在,人在。”
他说完这话,却没有立刻走。侯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涩声道:“公子可是想问,我侯家上数三代,守着这把枪,为何却要在这一夜,亲手把枪送出去?”
李旦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一月前,有人夜里摸进我家,在我枕边放了一封信。”侯平低声道,“信里只有一句:北库的枪,换**的平安。我起初不信,直到第二日,我独子出门,就再没回家。那封信就跟在我后头,一夜一封,送了三夜——第三夜里,附着我儿的衣角。”他抬手摸了摸下巴,“李公子,我是守库的,不是卖国的。可这世上有些刀,架在脖子上,不是比硬,是比软。”
李旦沉默了很久。他忽然明白,这案子里最难断的不是查案,是人。侯平是贼么?是。可侯平坐在贼船上,脚下就是儿子的一条命。
“信上的人,是谁?”他问。
“不知道。”侯平摇头,“那人从不见面。只传话,不留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真枪藏进城东窑场的废料堆里,赌一把,赌秦军拿不到枪,赌邙山会盟能守住。”
城东窑场。李旦心头又是一动,与方才杂役口中那四个字对上了。
“公子,”侯平忽然唤住他,“你上了邙山,若见着魏王帐前一个戴旧银镯的谋士,替我带句话:侯家欠他的,北库的火,已经还清了。”
银镯。李旦脑子里“嗡”地一声——积善堂窗里那个青袍人腕上,正戴着一只刻着藤蔓花纹的旧银镯。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记下了。”心里却翻起惊涛:原来积善堂里的青袍人、魏王帐前的谋士、勒索侯平的人,竟是同一个人。那洛下书翁说的“侯平那趟是魏王的”,便对上了。
黄昏时分,李旦出了北门。他没有带弩,只带了三样东西:贴着心口的两封信,和腰间那枚白鹤铜符。暮色四合,官道两边的秋草被风压得伏向地面,远处邙山的轮廓在暗蓝的天色里起伏,像一头卧着的兽。
他走出十里,忽然停住脚步。
官道前方,一盏灯笼挂在路边的茶棚檐下,灯下坐着一个人——干瘦,蓄山羊胡,左手拄着黑漆木杖。
洛下书翁。
“小友,赶路啊?”老头笑呵呵地给他倒了一碗茶,“歇歇脚。再往前走三十里,路就不好走了。”
李旦没有接茶:“前辈在这儿等我?”
“等了两天了。”老头道,“你查北库,查积善堂,查南码头,查鼓楼东——查得都对,可有一处,你查错了。”
“哪儿错了?”
“侯平的马车,是往鼓楼东去的,可当铺里验货的,不是他。”老头用木杖的杖尖在泥地上画了一道,“侯平去当铺,是替人取一件东西——取走之后,货才上船。你查的那条飞翼线,是秦军的;侯平那趟,是魏王的。”
李旦一凛:“魏王?”
“邙山会盟提前,是魏王定的。”老头慢悠悠道,“老朽没别的意思,只想提点小友一句:洛阳城里烧火的那只手,和洛阳城外等着捞鱼的那只手,不是同一只。你若只盯着烧火的手,明日上了邙山,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拄着杖站起来:“茶凉了。小友,好走。”
灯笼一晃,人已消失在暮色里。李旦站在茶棚前,望着空荡荡的官道,久久没有动。
原来两条线:一条秦军,一条魏王。北库的火,烧的是洛阳的军械,也烧的是会盟的时机。而让他明日上山的人,和等他上山的人,可能都不是同一个人。他忽然觉得,从巩邑到邙山,从邙山到洛阳,他走过的每一条路,都是别人替他铺好的。
可他偏偏是个不信路的人。
李旦把腰带又紧了一紧,抬脚,沿着官道,大步向邙山走去。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支投向远山的箭。
——管他烧火的是谁,捞鱼的是谁。明日会盟,他李旦要站到台上去看一看,看清这场局的尽头,站的到底是什么人。
远处,邙山的钟声忽然响了一声。悠长,沉厚,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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